记载了从东汉永平10年(67 年)至南朝梁天监18年(519 年)453 年间的僧人事迹。作者:释慧皎,绍兴上虞县人,是[南北朝.梁]佛教史学家。住浙江嘉祥寺。 《高僧传》成为cn佛教史重要典籍之一,后世如[唐]道宣《续高僧传》、[宋]赞宁《宋高僧传》、[明]如惺《明高僧传》等,都依据《梁高僧传》,合称《四朝高僧传》。2025-10-08 10:10
[梁]会稽(绍兴) 嘉祥寺 沙门 释慧皎 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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于法兰。
于法兰是高阳人。年少时就有与众不同的品行,十五岁出家为僧,始终以专心勤勉为修行准则。他钻研诵读佛教经典,常常夜以继日;探求佛法、请教道理,必定走在众人前面。到成年时,他风度俊逸,在三河地区声誉远扬,贤才名流遍布四方。
他生性喜爱山水,多在山间岩穴居住。曾在冬季居于山中,当时冰雪严寒,有一只老虎闯入他的房间。于法兰神色毫无抵触,老虎也十分温顺,直到第二天清晨雪停才离开。山中的神灵也常来听他宣讲佛法,他的德行能感化精怪神灵,这类事例还有很多。
后来他听说江东山水以剡县最为奇特,便漫步前往东瓯,远望嶀山、嵊山,最终定居在石城山脚下,也就是如今的元华寺。当时人们将他的风采比作庾元规,孙绰在《道贤论》中则把他比作阮嗣宗。论中写道:“兰公超脱世俗,留下高尚的德行与精妙事迹,近乎得道之人;阮步兵(阮籍)孤傲不羁、与众不同,也是于法兰一类的人物。”
他在剡县居住不久,忽然叹息道:“佛法虽已兴起,但经典教义多有缺失,若能一听圆满的教法,就算当晚死去也心甘情愿。”于是远赴西域,想要探求罕见的佛法。行至交州时患病,最终在象林去世。僧人支遁为他追立塑像,并作赞文道:“于氏超脱尘世,领悟玄妙宗旨,欣然隐居山水之间,能驯服虎兕等猛兽。”
《别传》记载,于法兰也曾感化枯泉,从中取水饮用,事迹与竺法护相似,具体细节不详。此外,竺法兴、支法渊、于法道三人,与于法兰生活在同一时期,德行相当。竺法兴以见识广博闻名,支法渊以才华出众著称,于法道则以精通义理声名远扬。
于法开
于法开,不知籍贯何处,拜于法兰为师。他思维深邃、见解独到,常常能提出超出言辞表面的观点。他擅长讲解《放光般若经》与《法华经》,又继承耆婆的医术,精通治病之法。
曾有一次,他外出化缘时前往一户人家,恰逢女主人难产,情况危急,众人救治都无效,全家陷入慌乱。于法开说:“这很容易医治。”当时主人正宰杀羊,准备用羊肉祭祀神灵,于法开让他先取少量羊肉煮成肉羹,让产妇喝下,随后趁产妇气息顺畅时施针。片刻后,产妇便顺利生下孩子,胎儿还裹着羊膜。
升平五年,晋孝宗患病,于法开为皇帝诊脉后,知道病情已无法挽回,便不肯再入宫。康献皇后下令:“皇帝病情稍有不适,昨日传唤于公诊脉,他却一直到宫门前都不进来,还找各种借口推辞,应当将他逮捕交付廷尉治罪。”不久后孝帝驾崩,于法开才得以赦免,返回剡县石城山,继续修缮元华寺,后来又移居白山灵鹫寺。
他常与支道林争论“即色空”的义理,庐江人何默支持于法开,阐明他的反驳观点;高平人郄超则宣扬支道林的见解,两种观点都流传于世。于法开有个弟子叫法威,聪慧且善于辩论,孙绰为他作赞文道:“《周易》称颂‘翰白’之德,《诗经》赞美‘苹藻’之洁。法威如斑纹显于朝堂,似芬芳停驻积水,他明达事理、坚持探求,既保全名声,又无愧于心。”
一次,于法开让法威前往都城,途经山阴时,支道林正在讲解《小品般若经》。于法开对法威说:“支道林讲课,等你到的时候,应该会讲到某一品,我告诉你几十处可以反驳的地方,这些都是以往难以说通的要点。”法威抵达山阴后,正好赶上支道林讲课,情况果然如于法开所说。双方多次辩论后,支道林最终理屈,于是厉声说:“你不过是受人指使,像运载货物一样来传播观点罢了!”因此东山一带的谚语说:“于法开思路深广,支道林记忆力强。”
到晋哀帝时,于法开多次被征召,才进京讲解《放光般若经》。凡是旧有学识中存在疑惑的人,都通过他的讲解得以解惑。讲经结束后,他辞谢返回东山,哀帝因留恋他的德行,恳切挽留,赏赐他钱财、绢帛、步辇以及冬夏衣物。谢安、王文度等人都与他交好。
有人问他:“法师高明刚正,为何还留意医术?”于法开回答:“我阐明‘六度’(佛教修行的六种方法),是为消除‘四魔’(佛教中危害修行的四种障碍)造成的‘心病’;调理‘九候’(中医诊脉的九种脉象),是为治疗风寒引发的‘身病’,既能利己又能利人,难道不可以吗?”他六十岁时在山寺中去世,孙绰评价他:“才思敏捷、辩论纵横,以技艺学问弘扬佛法,说的正是于法开啊!”
于道邃
于道邃是敦煌人,年少时失去父亲,由叔父抚养长大。他侍奉叔父极为孝顺,尽心尽力,如同对待自己的母亲。十六岁时出家,拜于法兰为师,学业精湛,无论是佛教经典还是世俗学问都广泛涉猎。他擅长医方药物,精通书法,通晓不同地域的风俗,尤其善于言谈辩论。
竺法护常称赞于道邃高雅简约、有古人之风,认为若他能不拘泥于成法,定能成为弘扬佛法的栋梁之才。后来他与于法兰一同渡过长江,谢庆绪对他十分推崇。他生性喜爱山水,在江东时游历了许多名山,为人不在乎他人的诋毁与赞誉,从不让世俗琐事扰乱心境。
后来他跟随于法兰前往西域,在交趾患病去世,年仅三十一岁。郗超为他绘制画像,支道林撰写铭文,赞文道:“英武的贤士啊,见识通达、义理明晰,品德如美玉般晶莹,声誉如兰花般芬芳。”
孙绰将他比作阮咸,有人质疑:“阮咸有‘骑猪’的不雅传闻,于道邃有清高廉洁的美誉,怎能相提并论?”孙绰回答:“虽然他们的行事痕迹有高低之别,但高尚的风骨是一致的。”《喻道论》记载:“近来洛阳有竺法行,谈论者将他比作乐广;江南有于道邃,有见识的人将他列为名流,这些都是当时众人共同所见所闻,并非志同道合者的私下赞誉。”
竺法崇
竺法崇,籍贯不详。年少时出家为僧,以持守戒律、品行端正闻名,加之聪慧好学,专注于佛教经典与典籍记载,尤其擅长《法华经》的教义。
他曾游历湘州麓山,山中精怪化作女子前来拜见,请求受持戒律,并献出自己居住的山作为建寺之地。竺法崇在麓山居住不久,德行便感化了湘州地区的百姓。后来他返回剡县葛岘山,在茅草屋中居住,饮用山间泉水,一心专注于禅修与智慧修行,东瓯地区的求学者纷纷前来投奔。
他与隐士鲁国孔淳之相遇后,常常整日一同遨游,往往留宿多日才返回,两人坦诚相待、心意相通,自认为是意气相投的好友。竺法崇感叹道:“我向往世外生活三十多年,在此地与你一见如故,竟不觉已近老年。”后来孔淳之告别离去,竺法崇咏诗道:“你那高洁如皓然明月的气度,仍在我眼前心中;归隐山林的贤士一旦离去便不再返回,说的就是你这样的人吧!”
竺法崇后来在山中去世,著有《法华义疏》四卷流传于世。当时剡县东面的仰山,还有一位名叫释道宝的僧人,本姓王,是琅瑘人,晋朝丞相王导的弟弟。他年轻时便信奉佛教、有所觉悟,于是避世隐居、辞去荣华,亲友劝阻都无法改变他的心意。他用香汤沐浴后,准备剃度出家,还咏诗道:“怎能知道万里江河的流水,最初只是从细小的源头开始流淌?”后来他凭借学识与品行闻名于世。
竺法义
竺法义,籍贯不详。十三岁时遇到竺法深,便问道:“仁爱与利益是君子应当践行的,孔子为何很少谈论?”竺法深回答:“世人很少能真正践行,因此孔子才很少谈论。”竺法深见他年幼却聪慧过人,便劝他出家。于是竺法义立志投身佛教,跟随竺法深学习,精通各类经典,尤其擅长《法华经》。
后来他辞别竺法深前往京城,又广开讲经之席,王导、孔敷等人都仰慕他的风范,与他结为好友。晋兴宁年间,他返回江东,在始宁的保山居住,跟随他学习的弟子常有一百多人。
咸安二年,他突然患上心气病,常常虔诚念诵观音菩萨名号,后来梦见有人剖开他的腹部清洗肠子,醒来后病痛便痊愈了。傅亮常说:“我的父亲曾与法义公交往,每次听闻他讲述观音菩萨的神奇事迹,无论老少都会心生敬畏。”
晋宁康三年,孝武皇帝派人征召竺法义入京讲经。太元五年,他在都城去世,享年七十四岁。皇帝出资十万钱买下新亭岗作为他的墓地,并建造了三级佛塔。竺法义的弟子昙爽在墓地旁修建寺庙,取名为新亭精舍。
后来宋孝武帝南下讨伐逆贼,车马停驻在这座寺庙,登上佛塔后又前往禅堂,于是扩建寺庙,改名为中兴寺。因此元嘉末年有童谣唱道:“钱塘出天子”,指的便是这座禅堂,所以中兴寺的禅房中还有龙飞殿,如今这座寺庙就是天安寺。
竺僧度
竺僧度本姓王,名晞,字玄宗,是东莞人。他虽出身寒微,却天生才华出众,十六岁时便神情爽朗、气度超群,性格温和,深受乡邻羡慕。当时他独自与母亲居住,侍奉母亲极尽孝道。
他曾向同郡杨德慎家求亲,杨家也是官宦人家,女儿名叫杨苕华,容貌端庄,又精通典籍,与竺僧度同龄,求婚时杨家当即应允。尚未举行婚礼,杨苕华的母亲便去世了,不久后她的父亲、庶母也相继离世。竺僧度目睹世事无常,忽然有所觉悟,于是舍弃世俗出家为僧,改名僧度,超脱尘世,四处游学。
杨苕华守丧期满后,自思“三从”(古代女子“未嫁从父、既嫁从夫、夫死从子”)的礼教规范,认为自己没有独自生活的道理,便写信给竺僧度,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,不可损伤,家族祭祀不可断绝,希望他顾及世俗礼教,改变出家的志向,在昌明盛世展现出众才华,上可告慰祖先神灵,下可满足众人期望,并附赠五首诗。其中一首写道:
“大道本就无穷无尽,天地长存亘古不变。
巨石虽坚终会消损,芥子微小数量难计。
人生在世不过百年,飘忽不定如过窗隙。
荣华富贵纵然繁盛,转瞬之间便会腐朽。
江边常有人感慨时光,日暮时分不禁想击鼓高歌。
清悦乐声可愉悦听觉,美味佳肴能满足口腹。
丝绸衣物可装饰身体,华美冠帽能彰显身份。
为何要自我削发为僧,沉迷空无而损害实有?
并非我心存狭隘,只是希望你顾及后代。”
竺僧度回信说:“侍奉君主治理一国,不如弘扬佛法救助天下;安抚亲人保全一家,不如弘扬佛法救助三界。‘身体发肤不可损伤’,只是世俗中的浅近说法。只是我的德行不足以惠及远方,未能兼顾世俗与佛法,对此深感愧疚。但堆积泥土可成高山,我也希望从微小之处积累德行。况且身披袈裟、手持锡杖,饮用清泉、诵读《般若经》,即便有王公贵族的服饰、山珍海味的膳食、铿锵悦耳的音乐、璀璨夺目的美色,我也不与它们交换。若你能与我心意相合,便可一同追求涅槃境界。
况且人心各不相同,如同人的面容各有差异,你不喜好佛法,就像我不羡慕世俗一样。你我之间的缘分已然断绝,万世因缘从今终止。时光飞逝,时不我待,学道之人当以减少世俗欲望为志向,处世之人当以把握时机为要务。你正值盛年、德行良好,应尽快确立追求的目标,不要因思念我这个僧人而错失美好年华。”
他也回赠五首诗,其中一首写道:
“时光运转从不停歇,岁月匆匆转瞬即逝。
巨石终有消耗殆尽之日,芥子数量又怎能算多?
正是因为流水永不停息,才让江边人感叹时光流逝。
不曾听闻荣启期,虽满头白发仍放声高歌。
粗布衣衫可温暖身体,何必追求绫罗绸缎?
今生虽看似安乐,又怎能应对来世因果?
罪孽与福报皆由自身造就,怎能只顾及眼前他人?”
竺僧度意志坚定如磐石,无法动摇。杨苕华受到感悟,也产生了虔诚的信仰。此后竺僧度专心钻研佛法,研读各类经典,著有《毗昙旨归》,也流传于世,后来不知去向。
当时河内还有一位名叫竺慧超的僧人,也兼具修行与学识,与隐士雁门周续之交好,曾为《胜鬘经》作注。
释道安
释道安,本姓卫,是常山扶柳人。他家世代都是杰出的儒者,他早年失去父亲,由表兄孔氏抚养长大。七岁时开始读书,看过两遍就能背诵,乡邻都惊叹他的非凡。
到十二岁时,他出家为僧。虽心智聪慧敏捷,但因相貌十分丑陋,未被师父重视,被派到田间劳作,整整三年。他勤恳劳作,从无抱怨,性情笃实、修行精进,斋戒从无缺漏。几年后,他才向师父请求研读佛经。师父给了他一卷《辩意经》,约五千字。道安带着经书到田里,趁休息时阅读,傍晚回来便把经书还给师父,请求再给其他经书。师父问:“昨天的经书还没读,今天又来要吗?”道安回答:“我已经能背诵了。”师父虽感到诧异,却并不相信,又给了他一卷《成具光明经》,约一万字。道安仍像之前那样带书去田间,傍晚归还。师父拿着经书让他背诵,竟一字不差,师父大为惊叹,对他刮目相看。
后来道安受具足戒,师父允许他外出游学。他到邺城进入中寺,遇见佛图澄。佛图澄见到他便赞叹不已,与他交谈了一整天。众人见道安相貌与才华不相称,都轻视、责怪他。佛图澄说:“这人有深远见识,不是你们能比的。”道安于是拜佛图澄为师。佛图澄讲经后,道安常常复讲。起初众人不满,都说:“等下次复讲,一定要难倒这个黑皮肤的人(指道安)。”到道安再次复讲时,众人纷纷提出疑难,他却能化解难题、挫败诘问,从容不迫。当时人都说:“这个黑皮肤的僧人,让四邻都惊叹。”
那时学者大多固守已有的见闻,道安感叹道:“宗师巨匠虽已远去,但佛法的深奥旨意仍可探寻。应当深入研究幽远的义理、探索精微的奥秘,让‘无生’的佛法在末世宣扬,使漂泊无依的人回归根本。”于是他四处游历求道,遍访佛经戒律。后来为躲避战乱,隐居在濩泽。太阳县的竺法济、并州的支昙讲解《阴持入经》,道安后来跟随他们学习。
不久,他与同学竺法汰一同在飞龙山居住。僧人僧先、道护已在那里,几人相见十分欣喜,一同研读经文、深入思考,见解精妙超凡。之后道安在太行、恒山修建寺庙佛塔,河北地区一半的人都受他影响,改变习俗皈依佛教。
当时武邑太守卢歆听说道安品行高洁,派僧人敏见竭力邀请他。道安推辞不掉,便应邀开讲佛法。他名实相符,僧俗众人都十分仰慕。到四十五岁时,他回到冀州,住在受都寺,弟子数百人,常宣扬佛法、教化众人。
那时石虎去世,彭城王石遵继位,派宦官竺昌蒲请道安进入华林园,并扩建房舍供他居住。道安认为石氏王朝末年,国运将危,便向西前往牵口山。等到冉闵作乱,人心动荡,道安对弟子们说:“如今天灾干旱、蝗虫成灾,贼寇横行,众人聚集无法立足,分散又不行。”于是又率领众人进入王屋女休山,不久后渡过黄河,依附陆浑山,以山林野果为食,继续修行学习。
不久,慕容俊进逼陆浑,道安便向南投奔襄阳。走到新野时,对弟子们说:“如今遭遇荒年,不依靠国主,佛法难以立足;况且教化的根本,应当让它广泛传播。”弟子们都说:“听从法师的教导。”于是道安让竺法汰前往扬州,说:“那里君子众多,崇尚风雅;让法和进入蜀地,那里山水秀丽,可修身隐居。”道安则与弟子慧远等四百多人连夜渡河,遇到雷雨,便借着电光前行。
前行中找到一户人家,见门内两匹马中间悬挂着一个能装一斛粮食的马兜。道安便呼喊“林百升”,主人惊讶地出来,果然姓林名百升,以为道安是神人,热情接待他们。事后弟子问他如何知道主人的姓名,道安说:“‘两木’组成‘林’,马兜能装百升粮食,所以知道。”
抵达襄阳后,道安继续宣扬佛法。起初佛经传入已久,但旧译本常有谬误,导致深奥义理隐藏不明。以往讲经时,只能讲述大致意思,仅是诵读而已。道安遍览经典,深入探究深奥义理,他为《般若经》《道行经》《密迹经》《安般经》等经书作注,逐句比对经文,明确章节起止的含义,剖析疑难、甄别解释,共成二十二卷。注释内容深刻丰富,精妙阐释了佛法深义,条理清晰、文义贯通,佛经义理得以明确,正是从道安开始的。
从汉魏到晋朝,传入的佛经逐渐增多,但传经人的名字却未被记载,后人追寻时,无法知晓佛经传入的年代。道安于是汇总所有佛经名目,标明传经人,鉴别新旧版本,撰写成《经录》。佛经有明确依据,实则是道安的功劳。各地学者纷纷前来拜他为师。
当时征西将军桓朗子镇守江陵,邀请道安暂时前往;朱序镇守西方后,又请道安返回襄阳,与他深交。朱序常感叹:“道安法师是研习佛法的桥梁,是修养身心的熔炉。”道安因白马寺狭小,便另建寺庙,取名檀溪寺,地址就是清河人张殷的住宅。富贵人家纷纷资助,建造了五层佛塔,修建了四百间房屋。凉州刺史杨弘忠送来一万斤铜,打算铸造承露盘。道安说:“承露盘已有竺法汰营造,想把这些铜用来铸造佛像,此事可行吗?”杨弘忠欣然同意。于是众人纷纷施舍,共同促成佛像铸造。这尊佛像高一丈六尺,神情容貌清晰庄严,每晚都放出光芒,照亮整个殿堂。后来佛像还自行移动到万山,全城人都去瞻仰礼拜,之后又将佛像迁回寺庙。道安大愿得成,说:“就算今晚死去,也满足了。”
苻坚派使者送来外国的金箔倚像,高七尺;还有金坐像、结珠弥勒像、金缕绣像、织成像各一尊。每次讲经集会,道安总会陈列这些佛像,布置旌旗幡帐,珠宝配饰光芒交映,香火烟雾缭绕,让登堂入室的人,无不恭敬肃穆。
有一尊外国铜像,造型古朴奇特,当时众人对它并不敬重。道安说:“这尊佛像形态很好,只是发髻样式不合适。”他让弟子熔化修整发髻,不久熔炉中光焰闪耀,照亮整个厅堂。仔细查看发髻,竟发现一枚舍利,众人都羞愧折服。道安说:“佛像已有灵异,不必再修整了。”于是停止。有见识的人都说,道安早知道有舍利,故意显露出来给众人看。
当时襄阳人习凿齿,口才出众、才华超群,名冠当时。他早听说道安的盛名,此前已写信表达友好,信中说:“听闻您践行正道、内心明澈,以慈悲教导普照众生,使僧俗都能蒙受庇佑。自从佛法东传四百多年,虽有藩王、居士时常信奉,但中原大地、古老山川的百姓,因时代变迁,尚未完全领悟。近来佛法兴盛,无人能及,正所谓‘月光将要升起,灵钵应当降临’。法师肩负弘扬佛法的重任,教化深入民心,此地僧人都对您心怀仰慕。若您如祥云东行、摩尼宝珠回耀,踏上七宝法座,暂现智慧明灯,如甘露滋润青草、在江边种植栴檀,那么如来的教法将在今日重新兴盛,佛法的波澜将在这一代再次激荡。”信中内容繁多,此处不一一记载。
等听说道安抵达襄阳,习凿齿立即前往拜访。入座后,习凿齿自称:“四海习凿齿。”道安回应:“弥天释道安。”当时人都认为这是绝妙的对答。后来习凿齿送了十枚梨,正赶上众人用餐,道安亲手分梨,每人都分到,没有偏差。高平人郄超派使者送来一千斛米,还写了长信,恳切表达敬意。道安回信说:“您捐赠米粮,更让我觉得有所依赖是种烦恼。”
习凿齿给谢安写信说:“我在这里见到释道安,他实在是远超常人的高僧。师徒数百人,斋戒讲经从不懈怠。他没有能迷惑常人耳目的幻术,没有能约束众人的权势威严,但师徒之间肃穆恭敬,人才众多,这是我从未见过的景象。道安心智简约真诚,学识广博,内外群书几乎都已读过,阴阳术数也能通晓,对佛经妙义更是运用自如。他阐释义理,如同于法兰、于法道,可惜您不能与他同日相见。他也常说,希望能与您一见。他被当时贤士敬重,大抵都是如此。”
道安在樊沔地区居住了十五年,每年常两次讲解《放光般若经》,从未中断。晋孝武帝听闻他的德行,派使者慰问,并下诏说:“道安法师见识卓越、气度不凡,以佛法教导世人,功绩显著。他不仅能匡济当下,更能滋养后世。对他的俸禄供给,与王公相同,所需物资由当地官府提供。”
当时苻坚一向听说道安的名声,常说:“襄阳有释道安,是稀世人才,我正想招他来辅佐我。”后来苻坚派苻丕南下攻打襄阳,道安与朱序一同被苻丕俘获,送到苻坚身边。苻坚对仆射权翼说:“我用十万大军攻取襄阳,只得到一个半人。”权翼问:“是谁?”苻坚说:“道安公是一人,习凿齿是半人。”
道安到长安后,住在五重寺,弟子数千人,大力弘扬佛法。起初,魏晋时期的僧人依照师父的姓氏为姓,所以姓氏各不相同。道安认为,佛教大师的本源,没有比释迦牟尼更尊贵的,于是以“释”为姓。后来得到《增一阿含经》,经中果然说“四条河流入海后,便不再有河的名称;四种姓氏的人成为僧人后,都称为释种”。这与道安的做法恰好符合经典,于是“释”姓成为僧人的永久姓氏。
道安广泛涉猎群书,擅长写文章。长安城中士大夫子弟创作诗赋,都依附他寻求赞誉。当时蓝田县得到一只大鼎,能容纳二十七斛,鼎边有篆文铭文,没人能识别,便拿给道安看。道安说:“这是古代篆书,写的是‘鲁襄公所铸’。”他将篆文转写为隶书。又有人拿着一只铜斛在集市上售卖,铜斛形状正圆,下方是斗,横梁高的部分对应斗,低的部分对应合,横梁一端是籥,籥的容量相当于半合,斛边有篆文铭文。苻坚向道安询问,道安说:“这是王莽时期的铜斛。王莽自称出身舜帝后裔,在戊辰年称帝,统一度量衡,颁行天下,想让大小器物规格统一,使天下公平。”道安的见闻广博、学识渊博,由此可见一斑。
苻坚下令,学士无论宫内宫外,有疑难都要以道安为师。所以京兆地区流传俗语:“学习不师从道安,义理就经不住诘难。”起初苻坚承接石氏之乱后的局面,到这时百姓人口殷实富足,天下大致平定,东到沧海,西到龟兹,南到襄阳,北到沙漠,只有建业一带尚未归服。苻坚每次与侍臣谈话,都想平定江东,让晋帝担任仆射,谢安担任侍中。苻坚的弟弟平阳公苻融及大臣石越、原绍等人,都恳切劝谏,但始终无法改变他的想法。
众人因道安被苻坚信任敬重,便一同请求道安:“君主将要对东南用兵,您怎能不为百姓说句话呢?”恰逢苻坚到东苑,让道安登上车辇,与他同乘。仆射权翼劝谏说:“臣听说天子的仪仗车驾,由侍中陪同乘车,道安是出家人,容貌举止与常人不同,怎能参与其中?”苻坚勃然大怒,说:“道安公道德高尚,我用天下都换不来他,车辇的荣耀还配不上他的德行。”当即下令仆射搀扶道安上车。
不久,苻坚回头对道安说:“我将与您一同南游吴越,统领六军巡视,途经会稽观赏沧海,不也是很快乐的事吗?”道安回答:“陛下顺应天命治理天下,拥有八州的贡赋,居于中原而控制四海,应当安心无为,与尧舜比隆。如今却想动用百万大军,去夺取那贫瘠的土地。况且东南地区地势低洼、气候湿热,过去舜、禹前往后没有返回,秦始皇前往后也未能归来。以贫僧的看法,这不值得。”
平阳公苻融是皇室至亲,石越是朝中重臣,两人都认为南征不可行,尚且被苻坚拒绝,我这贫僧位卑言轻,进言必定不会被采纳。但既然蒙受陛下厚待,就该尽忠直言罢了。苻坚说:“我并非因为领土不够广阔、百姓不够多而要南征,而是要体察天意,明确天命所在。顺应时势巡视天下,也记载在古代典籍中,若如你所说,难道帝王就没有巡视四方的记载了吗?”
道安说:“若陛下一定要亲征,可先前往洛阳,积蓄威势与锐气,向江南传递檄文,若他们不服,再讨伐也不晚。”苻坚不听,派平阳公苻融等人率领二十五万精锐作为前锋,自己亲自率领六十万步兵、骑兵随后进发。不久,东晋派遣征虏将军谢石、徐州刺史谢玄抵御秦军。苻坚的前军在八公山被彻底击溃,晋军追击三十多里,秦军尸体堆积如山。苻融落马被杀,苻坚独自骑马逃跑,正应了道安之前的劝谏。
道安常常为各类经书作注,担心注释不符合佛理,便发誓说:“若我所注释的内容经不起长远考究,愿能见到祥瑞征兆。”后来他梦见一位西域僧人,头发雪白、眉毛修长,对他说:“你注释的经书非常符合佛理。我未能进入涅槃,如今住在西域,会帮你弘扬佛法,你可时常设斋供奉我。”后来《十诵律》传入,慧远法师才知道,道安梦中所见的是宾头卢尊者。于是各地寺院都设立座位供奉他,这一做法逐渐成为惯例。
道安德行被世人尊崇,学识涵盖经、律、论三藏。他制定的僧尼行为规范、佛法仪轨准则,归纳为三类:第一是行香、定座、上讲经的方法;第二是日常六时修行、饮食时唱时的礼仪;第三是布萨(僧众每月集会忏悔)、分派任务、忏悔罪过等规矩。天下寺院都遵循这些规范。
道安常与弟子法遇等人,在弥勒佛像前立誓,愿往生兜率天。后来到前秦建元二十一年正月二十七日,忽然有一位相貌平庸粗陋的异僧前来寺院寄宿。寺院房间狭窄,便让他住在讲堂。当时负责寺院事务的维那,夜间见这位僧人从窗缝中出入,立刻禀报给道安。
道安惊讶起身,行礼询问他的来意,异僧回答:“我是为你而来。”道安说:“我自认为罪孽深重,难道还能解脱吗?”异僧答道:“非常可以解脱。你只需尽快沐浴圣僧,心愿必定能实现。”并详细告知沐浴的方法。道安请教自己来生的去处,异僧用手虚指天空西北方,随即天空云层散开,众人清晰看见兜率天美妙殊胜的景象。当晚数十位僧众都一同目睹了这一幕。
后来道安准备沐浴器具时,见有几十个非同寻常的孩童前来寺院嬉戏,不久便参与沐浴,果然是圣僧显灵的征兆。到这一年二月八日,道安忽然对众人说:“我要离开了。”当天斋饭后,他无病而终,安葬在长安城内的五级寺中。这一年是东晋太元十年,道安七十二岁。
道安去世前,隐士王嘉前来探望,道安说:“世事已到这般地步,灾难即将降临到人身上,我们一同离开吧?”王嘉说:“确实如你所说,师父可先行一步,我还有些小债未了,不能一同离开。”等到姚苌夺取长安时,王嘉仍在城中。姚苌与苻登长期对峙,姚苌问王嘉:“我能攻克苻登吗?”王嘉回答:“略得。”姚苌发怒说:“能攻克就说能,什么叫‘略得’?”于是斩杀了王嘉,这便是王嘉所说的“未了的债”。姚苌死后,他的儿子姚兴才杀掉苻登。姚兴字子略,正是王嘉所说“略得”的含义。
王嘉字子年,是洛阳人。他相貌粗鄙丑陋,看似平庸无能,原本性格诙谐,喜欢谈笑,但不食五谷,以吸纳元气为生,人们都尊崇侍奉他。有人前来询问吉凶善恶,王嘉随口应答,言语看似可笑,神情如同调侃,措辞却像谶语,难以理解,但事后大多应验。起初他在加眉谷收徒讲学,苻坚派大鸿胪征召他,他不肯前往。
等到苻坚准备南征时,派人询问吉凶,王嘉没有说话,而是骑上使者的马,假装向东走了几百步,随后掉落靴子帽子,脱下衣服丢弃,骑马返回,以此暗示苻坚将在寿春战败,他的预见竟如此准确。等到姚苌杀害王嘉那天,有人在田垄上见到他,王嘉还留下书信给姚苌。道安暗中与神人相契合,这类事例还有很多。
道安早听说鸠摩罗什在西域,渴望与他一同研讨佛法,常常劝说苻坚将罗什迎来。罗什也远闻道安的风范,称他为东方圣人,常远远向他行礼。道安出生时,左臂就有一块一寸左右的皮肤,附着在手臂上,能上下捋动,只是无法伸出手臂外;此外肘部外侧有一块方形的肉,上面有纹路,当时人都称他为“印手菩萨”。
道安去世十六年后,鸠摩罗什才抵达长安,罗什因未能与道安相见而深感悲痛。道安一向酷爱经典,立志宣扬佛法,他邀请西域僧人僧伽提婆、昙摩难提、僧伽跋澄等人,翻译出百余万言的佛经。他还常与僧人法和一同审定字音、核查文义,新译出的佛经因此得以修正。
孙绰在《名德沙门论》中说:“释道安见识广博、才华出众,通晓经书与名理。”并为他作赞文:“事物有广博丰富的,人也有多才多能的。深沉的释道安,专精且兼备众长。声名传扬汧陇,驰名淮海地区。身形虽已物化,精神仿佛常在。”
另有《别记》记载:“河北还有一位竺道安,与释道安齐名。有人说习凿齿曾写信给竺道安,道安原本随师父姓竺,后来改为释姓,世人因他有两个姓氏,便误以为是两个人,这是错误的。”
释法和
释法和是荥阳人,年轻时与道安一同求学,以恭敬谦让闻名,擅长阐明论典纲要,解答疑难困惑。
因石氏之乱,他率领弟子进入蜀地,巴汉地区的士人仰慕他的德行,纷纷前来归附。听闻襄阳沦陷后,他从蜀地进入关中,居住在阳平寺。
后来他在金舆谷举办法会,与道安一同登上山岭,极目远眺。不久后,他悲伤地说:“这座山高耸,来此游览眺望的人很多,一旦从此离世,终究不知去往何方。”道安回应:“法师内心有坚定的信念,何必担心来世?若智慧之心不再萌发,那才值得悲伤啊。”
之后,他与道安一同审定新译佛经,核对经文义理。不久,伪晋王姚绪邀请他前往蒲坂讲经说法。
过了不久,他对弟子们说:“世俗中的烦恼与困苦繁多。”随即整理好衣服,绕着佛像礼拜,回到座位上,用衣服蒙住头,安然去世,享年八十岁。
竺僧朗
竺僧朗是京兆人,年轻时四处游历求道,长大后返回关中,专注于讲经说法。
曾有一次,他与几人一同应邀前往某地,走到半路,忽然对同伴说:“你们寺中的衣物好像有被盗的迹象。”众人依照他的话立即返回,果然有小偷行窃,正因他提前告知,财物才没有损失。
竺僧朗常年吃素、穿粗布衣服,立志隐居世外。前秦苻健皇始元年,他迁居泰山,与隐士张忠结为林下好友,常常一同出游居住。张忠后来被苻坚征召,走到华阴山时去世。
竺僧朗于是在金舆谷昆仑山中建起精舍,此地位于泰山西北的一处山岩。这里山峰险峻、山水壮丽,竺僧朗建造的房舍尽显山林之美,内外共有数十间房屋,听闻消息前来归附的人有一百多位。他勤勉地教导弟子,不辞辛劳。
前秦君主苻坚钦佩他的德行,派人征召他,竺僧朗以年老多病推辞,苻坚才作罢,此后每月都写信、赠送物品。后来苻坚整顿僧众,特意下诏书说:“朗法师戒律德行如冰霜般高洁,弟子们清雅优秀,昆仑山一带的僧众不在整顿之列。”
后来后秦姚兴也对他十分赞赏敬重,燕主慕容德钦佩他的名声与品行,授予他“东齐王”的称号,并供给两个县的租税。竺僧朗推辞了王爵,只接受租税用于兴办佛教事业。晋孝武帝给他写信、赠送礼物,魏主拓跋珪也送来了书信与物品,他被当时人敬重到了这般地步。
金舆谷过去常有老虎为害,人们出行必须手持兵器、结伴而行。自从竺僧朗居住在此后,猛兽都归顺驯服,无论早晚出行,僧俗众人都无阻碍,百姓们赞叹不已,称扬他的善行。因此,当地百姓至今仍将金舆谷称为“朗公谷”。
凡是有人前来拜访竺僧朗,无论人数多少,他在一天前就能预知,提前让弟子备好饮食,后来人数果然如他所说,众人无不赞叹他有预见能力。
竺僧朗后来在山中去世,享年八十五岁。当时泰山还有一位名叫支僧敦的僧人,本是冀州人,年轻时游历汧陇地区,长大后又历经荆州、雍州,精通大乘佛教,还擅长数论之学,著有《人物始义论》,也流传于世。
竺法汰
竺法汰是东莞人,年轻时与道安一同求学,虽然才思辩才不及道安,但容貌仪表超过他。
他与道安一同避难,走到新野时,道安分派弟子,让竺法汰前往京城。临别时,竺法汰对道安说:“法师在西北弘扬仪轨规范,弟子在东南宣扬佛法教化,江湖间的佛法传承,从此便可相互遥望。至于将来高僧云集、清净法会,想必能在艰难之时坚守初心。”于是两人分手,挥泪告别。
竺法汰与弟子昙一、昙二等四十多人沿江东下,途中患病,停留在阳口。当时桓温镇守荆州,派人邀请他前往,供给医药饮食。道安又派弟子慧远前往荆州探望他的病情。
竺法汰病情稍有好转后拜见桓温,桓温想与他多谈一会儿,却先与其他宾客交谈,没来得及接待他。竺法汰当时病情尚未痊愈,无法久坐,便乘坐轿子穿过厅堂离开,派人告知桓温:“我突然风痰发作,不能久谈,日后再登门拜访。”桓温急忙起身出门迎接,将他接回府中。
竺法汰身高八尺,风度容貌出众,言谈含蓄从容,言辞如兰花般清雅。当时僧人道恒颇有才辩,常常宣扬“心无义”的学说,在荆州地区广为流传。竺法汰说:“这是邪说,必须驳斥它。”于是召集众多名僧,让弟子昙一反驳道恒。昙一依据佛经、引述义理,层层辩驳。道恒依仗自己口才好,不肯屈服,直到天色已晚。
第二天清晨,众人再次集会,慧远入座,接连提出多个诘难,攻势凌厉。道恒自己也觉得义理有偏差,神色变得紧张,手中的麈尾敲击案几,却迟迟无法回应。慧远说:“真正的义理应不费力而自然通达,为何还要反复斟酌呢?”在座的人都笑了,“心无义”的学说从此便销声匿迹。
竺法汰前往京城后,居住在瓦官寺。晋太宗简文帝对他十分敬重,请他讲解《放光经》。开讲当天举办大型法会,简文帝亲自到场,王侯公卿无不齐聚。竺法汰风采过人,名声传遍四方,开讲之日,僧俗听众众多,士人女子成群而至。前来请教的弟子依次排坐,来自三吴地区、背着书箱前来求学的人有上千之多。
瓦官寺原本是河内人山玩公的墓地,后来被改为制陶之地。晋兴宁年间,僧人慧力请求将此地改为寺院,当时只有殿堂佛塔。竺法汰居住在此后,扩建房屋、兴办各项佛教事业,又根据地势修建了重门。
汝南王世子司马综的府邸离寺院很近,扩建时侵占了寺院土地,导致重门塌陷。竺法汰毫不介意,司马综深受感动,亲自前来道歉。竺法汰卧床与他相见,神情坦然,旁若无人。
领军王洽、东亭王珣、太傅谢安都对他极为敬重。去世前几天,竺法汰忽然觉得身体不适,对弟子们说:“我要离开了。”他于晋太元十二年去世,享年六十八岁。
晋烈宗孝武帝下诏说:“法汰法师的道法传播八方,恩泽流传后世,突然离世,我内心悲痛万分,可赐钱十万,丧葬所需物资,由相关部门全权备办。”
孙绰为他作赞文道:“凄风拂过树林,琴弦之声与清风相映。高洁的法汰法师,比量德行毫无愧疚。”
竺法汰的弟子昙一、昙二,都精通经义,还擅长《老子》《周易》,风度才情与慧远齐名。昙二年轻时去世,竺法汰痛哭道:“上天这是要夺走我的颜回啊!”
竺法汰所著的义疏,以及与郄超讨论“本无义”的书信,都流传于世。有人说竺法汰是道安弟子,这种说法是错误的。
释僧先
释僧先是冀州人,师从常山渊公。他性情纯朴,有坚贞的操守。做沙弥时,曾在旅店与道安相遇,当时道安也未受具足戒。两人一同研读佛经、倾诉志向,神情慷慨激昂。临别时相约:“若日后长大成人,不要忘记一同游学。”
释僧先受具足戒后,更加刻苦修行,精通经论。恰逢石氏之乱,他隐居在飞龙山,在山水间修行,领悟禅理智慧。后来道安也来投奔他,两人相见十分欣喜,感叹昔日的誓言终于实现。他们一同研读经文、深入思考,常有新的领悟。
道安说:“过去的‘格义’(用儒家等外学概念比附佛经义理的方法)在道理上多有违背。”释僧先回应:“我们暂且先剖析《逍遥游》的义理,怎能轻易非议前辈先贤?”道安则说:“弘扬阐释佛法教义,应当让它恰当合理,各家学说如法鼓竞相鸣响,哪有什么先后之分?”
后来,释僧先与竺法汰等人一同南游晋平,宣讲佛法、教化众人。之后返回襄阳,患病去世。
此外还有一位名叫道护的僧人,也是冀州人,品行坚贞、有聪慧的领悟力,同样隐居在飞龙山。他与道安等人相遇后,共同说道:“我们隐居避世,常想匡正光大佛法,怎能独自在山中修行,让佛法的车轮停滞不前?应当各自凭借能力,去弘扬佛法以报答佛恩。”众人都表示赞同,随后各自前往不同地方教化,后来不知去向。
竺僧辅
竺僧辅是邺城人。他年轻时就坚守戒律,秉持坚定的志向,修行刻苦,精通各类论典,还擅长佛经教法。他的德行在伊洛地区传播开来,整个都城的人都尊崇侍奉他。
恰逢西晋遭遇饥荒战乱,竺僧辅与释道安等人隐居在濩泽,深入钻研佛法、辨析义理,洞悉佛法深奥精微之处。后来他在荆州上明寺居住,生活简朴,只吃素食,虔诚地礼佛忏悔,立志往生兜率天,瞻仰弥勒菩萨。
当时琅瑘王司马忼担任荆州刺史,仰慕竺僧辅的坚贞品行,请他担任受戒师父,全家都尊崇信奉他。
去世前两天,竺僧辅忽然说:“明天我就要离开了。”临终时,寺院中弥漫着奇妙的香气,梵音不断。僧俗众人纷纷赶来,前来送行的有上万人。当天午后,他无病而终,享年六十岁,随后被安葬在寺中,僧人们为他修建了佛塔。
竺僧敷
竺僧敷的姓氏家族不详。他精通各类佛经,尤其擅长《放光般若经》与《道行般若经》。西晋末年战乱时,他移居江东,在京城瓦官寺广开讲经之席,建邺的老僧人无不推崇信服他。
当时同寺的僧人道嵩也富有才学、善于领悟,他给道安写信说:“僧敷上人钻研精微义理、才华出众,不是我们所能比得上的。”
当时有持不同学说的人,都认为“心神”是有形体的,只是比万物更精妙,他们凭借口才相互辩驳压制。竺僧敷于是撰写《神无形论》,提出“有形体就会有数量,有数量就会有穷尽;心神既然没有穷尽,由此可知它是没有形体的”。当时凭借辩才争论的人众多,最终因竺僧敷的义理有根有据,众人都心悦诚服。
后来竺僧敷又撰写了《放光经》《道行经》等经书的义疏,最终在瓦官寺去世,享年七十多岁。
竺法汰给道安写信说:“每次想起僧敷上人与我交往的日子,仿佛就在昨天,他去世已有多年。想起与他清谈佛法的时候,我常常怀念,多想能与你一同重新梳理他的精妙见解。怎能料到有一天会永隔两世,内心的悲痛难以忘怀。他在义理上的领悟、研读佛经的功夫,实在难以有人能比得上了。”竺法汰在信中多次提及僧敷的义理,但如今探寻却已遗失了他的著作,其湮没失传实在令人惋惜。
释昙翼
释昙翼姓姚,是羌族人,也有人说他是冀州人。十六岁时出家,拜道安为师。他年轻时就以坚守戒律闻名,精通经、律、论三藏,被弟子们推崇。
他曾游历蜀郡,刺史毛璩十分敬重他,为他准备中午的斋饭,并亲自侍奉。毛璩见昙翼在饭中发现一粒谷子,便先捡起来吃掉,暗中对他更加敬重,知道他必定不会辜负信众的供养。后来毛璩赠送一千斛米,昙翼接受后便分施给众人。
昙翼曾跟随道安在檀溪寺居住。晋朝长沙太守腾含在江陵捐献住宅作为寺院,他请道安推荐一位僧人主持寺院。道安对昙翼说:“荆楚地区的士人百姓正要归依佛法,能成就这项教化事业的,除了你还有谁呢?”
昙翼于是手持锡杖南行,建造寺院,这就是后来的长沙寺。后来叛贼作乱,侵扰汉水以南地区,江陵全城百姓都到上明避难,昙翼又在那里修建寺院。等到贼寇被平定,他返回江陵,修复长沙寺。
昙翼虔诚祈祷,最终感应到舍利,将舍利装在金瓶中,放在斋堂的座位上。他顶礼膜拜并立誓:“若这真是佛陀的遗泽,愿能放出光明。”到了半夜,有五色光芒从金瓶中渐渐透出,照亮整个厅堂,众人都惊叹不已,无不认为这是昙翼的诚心感应。在那时,即便是像富兰那(佛教中异见派人物)这样的人看到,也会弃伪归真。
后来昙翼前往巴陵君山砍伐木材,君山就是《山海经》中所说的洞庭山。山上有洞穴通往吴地的苞山,山中有灵异之气,人们都很畏惧。昙翼带领人进山,路上遇到几十条白蛇横卧在路中挡住去路,他只好退回住处,远远地向山神祈祷忏悔,并对山神说:“我建造寺院需要木材,希望能一同成就这项功德。”
当晚,昙翼梦见神人告诉他:“法师既然是为三宝(佛、法、僧)所需,我特意来随喜相助,只是不要让其他人随意砍伐。”第二天再去山中,道路十分通畅。于是众人砍伐木材,顺着水流运下山。其中有砍伐的人私下偷藏木材,回到寺院后,昙翼所需的木材已经足够,而其他人偷藏的木材,全都被官府没收,他的诚心感应竟到了这般地步。
昙翼常感叹,寺院已经建成、僧人也已足够,但佛像还很稀少。阿育王所造的佛像,容貌庄严、有灵异祥瑞,大多分布在各地,为何自己没有感应,无法请来?于是他专心恳切地祈求,果然得到回应。
晋太元十九年甲午二月八日,忽然有一尊佛像出现在江陵城北,光芒冲天。当时白马寺的僧众先去迎接,却无法挪动佛像。昙翼前往恭敬礼拜,对众人说:“这应当是阿育王像,要降临到我们长沙寺。”他当即让三个弟子上前捧接佛像,佛像竟轻飘飘地被抬起,迎回长沙寺。僧俗众人纷纷前来,车马络绎不绝、热闹非凡。
后来罽宾禅师僧伽难陀从蜀地来到寺中礼拜佛像,看到佛像光芒上有梵文,便说:“这是阿育王像,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?”当时的人才知道昙翼所言不虚。
昙翼八十二岁时去世,去世当天,佛像的圆光忽然消失,没人知道去向,僧俗众人都认为这是昙翼与佛像感应相通的缘故。
当时长沙寺还有一位名叫僧卫的僧人,学识修养深厚,被殷仲堪敬重,尤其擅长《十住经》,并为这部经撰写了注解。
释法遇
释法遇的籍贯不详。他年轻时喜爱学习,专注于典籍研究,但性情放任、言行夸张,常常旁若无人。
后来他遇到道安,顿时心生信服归附,于是舍弃世俗、出家为僧,拜道安为师。受道安教化后,他对佛法的领悟非同寻常,收敛了往日的张扬,养成谦虚的品德。
义阳太守院保听闻他的德行,心生钦佩,虽未见面却结为善友,写信表达友好,还不断赠送财物。
后来襄阳遭遇敌寇侵扰,释法遇向东避难,定居在江陵长沙寺,宣讲各类佛经,跟随他学习的弟子有四百多人。
当时有一位僧人因饮酒耽误了晚间的烧香仪式,释法遇只对他施以惩罚,没有将他赶走。道安在远方听说此事,用竹筒装了一根荆条,亲手封好,题字后寄给释法遇。
释法遇打开竹筒见到荆条,立刻说:“这一定是因为那个饮酒的僧人。我教导管理不力,让远方的师父担忧,还特意赐下荆条警示。”他当即让维那敲响法槌召集众人,把装着荆条的竹筒放在香案上。
行香仪式结束后,释法遇起身走到众人面前,向竹筒行礼致敬,随后跪下,让维那取出荆条打自己三下,再把荆条放回竹筒,接着流泪自责。当时江陵境内的僧俗众人无不感叹,此后更加勤勉修行的人有很多。
后来释法遇给慧远写信说:“我资质浅薄、见识短浅,不能很好地带领众人。师父虽在远方,却仍牵挂着我,我的罪过太深了。”他最终在江陵去世,享年六十岁。
释昙徽
释昙徽是河内人。他十二岁时投奔道安出家,道安欣赏他的神采,先让他读书。两三年间,他就兼通经书与史学,十六岁时才被允许剃发受戒。
此后,释昙徽专心钻研佛理,深入探究深奥精微的义理,还没到三十岁,就已经能开坛讲经。他虽志向高洁、品行质朴,却因待人恭敬谦逊而深受敬重。
后来他跟随道安在襄阳居住,苻丕侵犯襄阳时,他向东前往荆州,定居在上明寺。每次讲经,僧俗听众都会争相前来,他也常常根据听众的理解能力调整讲说内容。
他还绘制了道安的画像,时常瞻仰礼拜。于是江陵的士人百姓,都向西遥望,向“印手菩萨”(即道安)致敬。
有人问释昙徽:“法师您的教化与道安师父相比如何?”昙徽回答:“师父内心的修行深浅,不是轻易能衡量的;他对外的教化所及,有很多灵验的事迹。我这点修行,就像一滴水珠,怎能与江海相比呢?”
释昙徽于晋太元二十年去世,临终时身体没有任何病痛。他到讲堂与众人一同用餐,席间告别,饭后回到房间,右侧卧而圆寂,享年七十三岁。他著有《立本论》九篇、《六识旨归》十二首,都流传于世。
释道立
释道立的籍贯不详。他年轻时出家,拜道安为师,擅长讲解《放光经》;又认为《老子》《庄子》《周易》这“三玄”的精微义理与佛理相应,也很留意研究这些典籍。
他性情沉静,不涉足世俗事务,后来跟随道安进入关中,隐居在覆舟山,在山中岩洞独自居住,不接受他人供养。
他常常潜心禅定,一坐就是七天不起身,这样的情况发生过多次。
后来在初夏时节,他忽然出山,召集众僧,亲自讲解《大品般若经》。有人问他为何突然这样做,他回答:“我只能活到秋天,想趁此机会把心中领悟的佛法大致讲完。”
自恣日(佛教僧团每年夏季结夏安居结束后,僧众相互忏悔的日子)过后几天,他果然无病而终,当时人都认为他是能预知天命的人。
释昙戒
释昙戒,又名慧精,姓卓,是南阳人,西晋外兵部棘阳县令卓潜的弟弟。
他家境贫寒却努力求学,广泛研读典籍。后来听说于法道讲解《放光经》,便借了衣服去听讲,由此深深领悟佛理,舍弃世俗出家,拜道安为师。
他博通经、律、论三藏,能背诵五十多万字的佛经,每天还要礼拜五百次佛。西晋临川王对他十分赏识敬重。
后来释昙戒身患重病,仍不间断地念诵弥勒佛的名号。弟子智生在旁侍奉,问他:“您为何不愿往生西方阿弥陀佛的安乐世界呢?”
昙戒回答:“我曾与道安师父等八人一同发愿往生兜率天(弥勒菩萨的净土),师父和道愿等人都已经往生了,我还没能去,所以仍坚守这个心愿。”
说完,便有光芒照在他身上,他的容貌变得更加安详愉悦,随后安然离世,享年七十岁,安葬在道安墓的右侧。
释法旷
释法旷姓睾,是下邳人,寄居在吴兴。他早年失去父母,侍奉继母以孝顺闻名。
家境贫寒没有积蓄,他常常亲自在田间耕种,以此供养继母。等到继母去世,他按礼仪守丧,服丧期满后出家,拜僧人竺昙印为师。竺昙印聪慧明智、有德行,释法旷侍奉他极为虔诚,直到受具足戒。
他坚守节操、品行出众,远超常人,安于简朴生活,志向德行深厚。竺昙印曾患病危急,释法旷七天七夜虔诚祈祷忏悔。到第七天,忽然有五色光芒照亮竺昙印的房间,竺昙印仿佛感觉有人用手按压自己,病痛随即痊愈。
后来释法旷辞别师父远游,广泛探寻佛经要义,返回后居住在於潜青山的石洞中。他常以《法华经》“会三归一”的义理、《无量寿经》往生净土的因果为核心,时常吟咏这两部经书,有信众就讲解,独自居住就诵读。
谢安担任吴兴太守时,特意前往拜访致敬。因山中偏僻险阻,车辆无法通行,谢安便在山脚下车,登山步行前往。晋简文帝派堂邑太守曲安远下诏问候释法旷的起居,还咨询妖星出现的应对之法,请他相助。
释法旷回复诏书说:“过去宋景公修行善业,妖星就偏离了原本的位置。陛下辅佐朝政以来,刑罚政令得当,天下责任重大,政务繁多,稍有差错就会相差千里。只需勤勉修持德政,以回应上天的告诫。我必定会竭尽诚心回应,但只怕有心无力。”他便与弟子斋戒忏悔,不久后妖星之灾就消失了。
晋兴宁年间,释法旷东游禹穴观赏山水,起初在若耶溪的孤潭边停留,想依靠山崖山岭隐居修身。郄超、谢庆绪都与他结为世外之交。当时东部地区多有瘟疫,释法旷早年修习慈悲之心,还擅长神咒,于是在乡村间游走,拯救危急的患者。
后来他离开村落,居住在昌原寺,患病的百姓大多向他祈求,都能见效。有能看见鬼神的人说,释法旷无论行走停留,总有几十个鬼神在他前后护卫。当时僧人竺道邻建造无量寿佛像,释法旷带领有缘之人,修建大殿。相传伐木时遇到干旱,释法旷念咒后,水源就出现了。
晋孝武帝听闻他的德行,邀请他进京,以师礼相待,释法旷居住在长干寺。元兴元年,他去世,享年七十六岁。散骑常侍顾恺之为他撰写赞文与传记。
竺道壹
竺道壹姓陆,是吴地人。他年轻时出家,品行端正、有学识,但隐藏才华、不显露智慧,旁人难以察觉,与他相处久了,才能发现他的非凡之处。琅瑘王珣兄弟对他十分敬重,以礼相待。
晋太和年间,竺道壹前往京城,居住在瓦官寺,跟随竺法汰学习。几年间,他的思路深入精微,讲经时全城人都来聆听。竺法汰有个弟子叫昙一,也有高雅的风度节操,当时人称呼昙一为“大一”,竺道壹为“小壹”,两人名声德行相继,被当时的舆论推崇。
晋简文帝对竺道壹十分赏识敬重。等到简文帝去世、竺法汰离世,竺道壹便返回东方,居住在虎丘山。弟子们苦苦挽留,他仍坚持离开,官府于是让丹阳尹发文请他回京城。
竺道壹回复公文说:“听闻大道施行时,隐居的贤士能顺遂志向;尧舜盛世时,避世的人不被剥夺本性。宏大的方略需兼顾世外之人,远大的目标不必强求践行。大晋王朝光明兴盛,恩德遍及天下,尊崇佛法,使其发扬光大。因此异域之人不远万里而来,身披袈裟、手持锡杖,汇聚京城,都舍弃情爱欲望,静心修行,追求长久的超脱。所以德行深厚者常隐居,心怀慈悲救助者则云游四方、不拘一地。自东到西,只以弘扬佛法为要务。常人虽只看到日常行事,有见识的人却能领悟长远的功绩。如今若要求僧人登记户籍,与百姓一同服役,恐怕云游的僧人会对圣世望而却步,超脱世俗之人会一去不返,这会损害盛世的风气,违背君主与大臣的旨意。况且偏远之地的宾客,本不在朝廷户籍之内;隐居山野的人,也不记录在王府名册中,希望能审时度势,让僧人自由聚集。”
于是竺道壹在幽静的山丘居住,在幽深的山谷中隐匿行踪。当时若耶山有位僧人叫帛道猷,本姓冯,是山阴人。他年轻时以文章著称,性情坦率质朴,喜爱山林,吟诗作文有庄子“濠上观鱼”般的旷达之风。他与竺道壹曾有过讲经的交往,后来写信给竺道壹说:“我如今能在山林间悠闲度日,潜心研读儒家与佛家典籍,触景生情创作诗歌,登山采药服用治病,心中充满快乐。只是不能与您同处一地,这是我唯一的遗憾。”
他还附上一首诗:“连绵的山峰绵延数千里,修长的树林环绕平坦的水岸。云彩飘过遮蔽远山,风吹过吹动荒野的榛莽。茅草屋隐蔽不见,听到鸡鸣才知有人居住。漫步踏上山间小路,处处可见遗留的柴薪。才知道百代之后,依然有像上古帝王时代那样闲适的百姓。”
竺道壹收到信后,内心十分契合,便向东前往耶溪,与帛道猷在山林中相会,约定一同隐居。于是两人纵情世外,以研读经书自娱。不久后,郡守琅瑘王荟在山阴城西修建嘉祥寺,因竺道壹品德高尚、声名远扬,请他担任寺院住持。
竺道壹拿出衣物、器具等六种物品捐赠给寺院,还铸造了一千尊金牒佛像。他既精通佛教内外典籍,又严守戒律、品行清正,因此各地的僧尼都前来依附,向他请教。当时人称呼他为“九州都维那”。
后来竺道壹暂时前往吴地的虎丘山,在晋隆安年间患病去世,安葬在虎丘山南麓,享年七十一岁。孙绰为他作赞文道:“言辞流畅、论说有据,因缘并非虚妄。这位道壹法师,气度从容有余。好比春天的园圃,散发芬芳、享有美誉,枝条繁盛柔美,枝干挺拔疏朗。”
竺道壹的弟子道宝,姓张,也是吴地人,从小聪慧,尤其擅长席间论辩。张彭祖、王秀琰都推崇他,与他结为莫逆之交。
释慧虔
释慧虔姓皇甫,是北地人。他年轻时出家,坚守戒律,志向操守坚定。
他在庐山居住十多年,无论是僧人还是世俗之人,只要有追求修行的志向,无不仰慕他的风采。鸠摩罗什新翻译的各类佛经,释慧虔立志传播阐释,宣扬佛法教化。
因慧远法师在庐山弘扬佛法、振兴玄奥的宗风,释慧虔便东游吴越地区,选择地方弘扬佛法。晋义熙初年,他前往山阴嘉祥寺,严格要求自己、引导他人,不辞辛劳地带领众人,凡是新译出的佛经,都亲手抄写并讲解,这样过了将近五年。
忽然有一天他患病卧床,不久后自知生命将要终结,便专心观想西方安乐净土,虔诚祈祷观世音菩萨。山阴附近寺院有位净严尼师,是德高望重、严守戒律的僧人,夜里梦见观世音菩萨从西城门进入,容貌清丽、光芒映照日月,身边的旌旗幡帐、伞盖都用七宝装饰。净严尼师当即行礼,问道:“不知大士如今要去往何处?”观世音菩萨回答:“前往嘉祥寺迎接慧虔法师。”
不久后,释慧虔便去世了。当时他虽然病情沉重,但神色平静如同往常,侍从都闻到奇异的香气,过了很久才消散。释慧虔既已自知生命将尽,又目睹祥瑞景象,僧俗众人听闻后,都心生赞叹羡慕。
释慧远
释慧远本姓贾,是雁门娄烦人。他年少时就喜爱读书,才华出众、品格高洁,十三岁时跟随舅舅令狐氏前往许昌、洛阳游学,早年以儒生身份研习学问,广泛精通《六经》,尤其擅长《老子》《庄子》。
他性情豁达宽厚,见识高明、气度不凡,即便是学识渊博的老儒和杰出人才,也无不佩服他的深远造诣。二十一岁时,他想渡江南下,与范宣子一同隐居,恰逢石虎去世,中原陷入战乱,南路被阻断,志向未能实现。
当时僧人释道安在太行恒山修建寺院,弘扬佛法、传布佛像,名声远扬,慧远便前往投奔。他一见道安就全心敬重,认定道安是自己真正的师父。后来听道安讲解《般若经》,他豁然领悟,感叹道:“儒家、道家等诸子百家的学说,都如同糟粕一般。”
于是他与弟弟慧持一同舍弃世俗服饰,出家跟随道安学习。投身佛法后,他品行高洁、与众不同,常想总揽佛法纲要,以弘扬佛法为己任,专心思考、诵读经文,夜以继日。他客居他乡、生活贫困,常常缺少棉衣,却与弟弟始终恭敬修行,从不懈怠。
有位僧人昙翼,常常资助他灯烛费用,道安听说后高兴地说:“昙翼法师真是善于识人啊。”慧远凭借前世的慧根,在久远劫来生发求道的决心,因此聪慧过人、见识深远。道安常感叹:“能让佛法在东方流传的,大概就是慧远吧!”
慧远二十四岁时就开始讲经说法。曾有一位听众质疑“实相”的义理,双方辩论许久,质疑者反而更加疑惑。慧远便引用《庄子》的义理进行类比,疑惑的人立刻明白。此后,道安特别允许慧远不放弃世俗典籍的研读。
道安的弟子法遇、昙徽,都才华出众、志向清明机敏,却都对慧远十分佩服。后来慧远跟随道安南游樊水、沔水一带。前秦建元九年,秦将苻丕侵犯襄阳,道安被朱序扣押无法离开,便分派弟子,让他们各自前往不同地方。
临行时,道安对各位年长有德的弟子都有所教诲,唯独没对慧远说话。慧远跪下说:“唯独没有得到您的教诲,我担心自己不符合您的期许。”道安说:“像你这样的人,我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?”
于是慧远与几十名弟子南下荆州,居住在上明寺。后来他想前往罗浮山,抵达浔阳时,见庐山清静秀丽,足以安心修行,便先住在龙泉精舍。这里距离水源很远,慧远用手杖敲击地面说:“若此处能让人居住,就请让干涸的土地涌出泉水。”话音刚落,清泉就喷涌而出,后来形成了溪流。
不久后,浔阳遭遇大旱,慧远到水池边诵读《海龙王经》,忽然有一条大蛇从水池上空飞过,片刻后就降下大雨,这一年粮食丰收,人们便将精舍命名为龙泉寺。
当时有位僧人慧永,居住在西林寺,与慧远是同门旧友,便邀请慧远一同居住。慧永对刺史桓伊说:“慧远法师正要弘扬佛法,如今他的弟子已经很多,前来投奔的人还在增加,我居住的地方狭小,无法容纳众人,该怎么办呢?”
桓伊于是为慧远在庐山山东面另外修建房舍殿堂,这就是东林寺。慧远建造的精舍充分利用了山林之美,背靠香炉峰,旁临瀑布,依石砌基,就松造屋,清泉环绕台阶,白云弥漫室内。他还在寺内单独设置禅林,树木茂密、烟雾缭绕,石制坐榻上长满青苔,凡是来到这里的人,都会感到心神清净、气息肃穆。
慧远听说天竺有佛影,是佛陀昔日度化毒龙时留下的影像,位于北天竺月氏国那竭呵城南面的古仙人石室中,从经书中记载的路线前往,需穿越流沙,向西走一万五千八百五十里。他常常心生向往,立志前去瞻仰。
恰逢有西域僧人前来,描述佛影的光辉样貌,慧远便背靠山林、面对流水,建造佛龛殿堂,请来技艺高超的画工,用淡雅色彩绘制佛影。佛影色彩仿佛凝聚在空中,望去如烟雾缭绕,光辉明亮,似隐似现。
慧远为此撰写铭文,内容如下:
“宏大的佛像啊,义理幽深、本无名称,以神为体、融入化境,影子脱离形体而显现。光辉映照层层山崖,凝聚在幽静的亭台。在暗处不会昏暗,在幽深中更显明亮。如蝉蜕般超脱尘世,被众神灵尊崇朝拜。应化不同的地方,踪迹深远难寻(其一)。
广阔的世间,无人劝勉、无人嘉奖。以淡泊虚空描绘容颜,凭拂过虚空传递影像。形象虽细微却完备,谦和的姿态自然明朗。白毫放射光芒,在黑夜中带来明亮。有感便会回应,诚心叩问便有回响。声音留在山峦,让修行者在冥冥中领悟欣赏。用心体会便能领悟,功绩并非来自以往(其二)。
转身之间便忘记恭敬,毫无思虑、毫无认知。日月星辰失去光辉,世间万物变成同一颜色。庭院幽深昏暗,归途难以揣测。用清静领悟佛法,用力量开启智慧。慧风虽远,却能平息世间尘埃。若非圣人深远洞察,谁能弘扬佛法至极(其三)。
美妙的法音流传远方,于是眷顾东方。仰慕清风、向往佛法,遵循玄妙的法度。在笔端展现精妙,用轻薄的素帛承载。凭借色彩凝聚虚空,仿佛映照云霄雾气。形象依据真实绘制,义理蕴含深远意趣。奇思开启心怀,祥风指引道路。清风吹动车辆,夜色尚未褪去晨光未明。仿佛见到神圣容颜,依稀实现敬仰的心愿(其四)。
铭刻它、绘制它,何须经营、何须寻求?神灵聆听着,审视你的修行。愿这尘世的行迹,映照那玄妙的法流。在灵沼中洗涤情怀,在至柔中汲取平和。映照虚空、顺应简约,智慧洒落便显周全。深深心怀冥冥托付,夜里思念神游佛境。愿以一生面对佛影,永远告别所有忧愁(其五)。”
此外,昔日浔阳人陶侃曾镇守广州,有位渔人在海上见到神光,每晚光芒明亮,十几天来愈发强盛,渔人感到奇怪,将此事禀报陶侃。陶侃前往查看,发现是阿育王像,便将佛像迎回,送往武昌寒溪寺。
寺主僧珍曾前往夏口,夜里梦见寺院遭遇火灾,唯独存放这尊佛像的房屋有龙神环绕守护。僧珍醒来后急忙返回寺院,寺院已被烧毁殆尽,只有存放佛像的房屋幸存。后来陶侃调任别处,因佛像有灵验,派人前来迎接,几十人一起抬佛像,到水边准备上船时,船突然沉没,使者害怕,便将佛像送回,最终没能运走。
陶侃出身勇武,向来轻视佛教信仰,因此荆楚一带流传歌谣:“陶侃如剑般勇武,佛像以神灵为标志。一个如行云翱翔,一个似沉泥栖息,相隔多么遥远。佛像可凭诚心招致,难以用武力招引。”
等到慧远建成东林寺后,诚心祈祷请求,佛像竟轻飘飘地被迎请而来,往返毫无阻碍。人们这才知道,慧远的诚心感应,早已在民间歌谣中得到印证。
此后,慧远率领众人修行,从早到晚从不间断,释迦牟尼的佛法遗教,在此地重新兴盛。随后,坚守戒律、静心修行的僧人,超脱尘世、虔诚信佛的信徒,都不约而同地前来,慕名汇聚。
彭城人刘遗民、豫章人雷次宗、雁门人周续之、新蔡人毕颖之、南阳人宗炳、张莱民、张季硕等人,都舍弃世俗荣华,前来跟随慧远居住。慧远于是在精舍的无量寿佛像前设斋立誓,共同约定往生西方净土,并让刘遗民撰写誓文,内容如下:
在摄提格年(古代纪年法)秋季七月戊辰朔二十八日乙未,法师释慧远因精诚感应佛法幽奥,又蒙受往昔善愿加持,于是邀请志同道合、静心修行的虔诚之士共一百二十三人,聚集在庐山北侧般若台精舍的阿弥陀佛像前,手持香花,恭敬礼拜并立下誓愿。
此次集会的众人,既已明白因缘教化的道理,那么三世(过去、现在、未来)的因果传承也就清晰了;既已知晓善恶感应的定数,那么善有善报、恶有恶报的结果也就必然了。想到人生短暂如“交臂而过”,转瞬沉沦,便领悟到无常到来的急迫;审视“现报、生报、后报”的相互催迫,便知道陷入险恶轮回难以脱离。这正是各位同道贤士,日夜警惕、勤勉修行,渴望得到救助的原因啊。
要知道,神灵可以通过诚心感应,却不能靠外在形迹寻求。若感应时有真诚的发心,那么通往净土的幽远之路也近在咫尺;若寻求时没有坚定的主宰,那么净土就会像遥远的渡口般渺茫难及。如今有幸众人不谋而合,一心向往西方净土,研读经典开启信心,诚心如上天所授。甚至有人在梦中见到祥瑞景象,众人如“子来趋父”般踊跃欢悦。于是祥云显现光辉,影像仿佛神灵所造,功业因顺应法理而成,事情并非人力勉强推动。这实在是上天启发众人的诚心,冥冥中因缘汇聚的结果,怎能不专心致志、反复思索,以凝聚求道的信念呢?
然而众人的修行功绩参差不齐,功德深浅各不相同。虽清晨祈祷的心愿一致,最终往生的境遇却有差别,想到我们师友间的情谊,实在令人悲伤。因此众人感慨相聚,在法堂整理衣襟,怀着同样的诚心,共同向往深远的净土,誓约与各位同人一同游历西方极乐世界。
若有修行出众、超越常人,率先往生净土神界的人,不应独自在云端享受善果,而忘记在幽谷中帮助尚未往生的同伴。先往生的人与后往生的人,都要努力思索相互策励的方法。更要亲见阿弥陀佛的庄严法相,开启内心的清净智慧,以领悟新的义理,让身心通过修行得到转化。在极乐世界的莲池中依托芙蓉莲花,在琼树枝下吟咏佛法,身穿如云般的天衣遨游八方,沐浴着香风度过漫长岁月。身体忘却安逸却愈发肃穆,内心超越世俗欢乐而自得其乐,面对“三涂”(火涂、血涂、刀涂,即地狱、饿鬼、畜生道)而远离,傲视天宫的享乐而长辞,跟随众圣贤的足迹继续修行,以往生净土为最终目标。探究这样的修行之路,难道不是很宏大吗?
慧远神情庄重、气度严肃,举止方正有棱角,凡是见到他的人,无不心生敬畏、神情战栗。曾有一位僧人手持竹如意,想献给慧远,进山住了两夜,最终却不敢上前,悄悄把如意留在座位角落,默默离去。
有位慧义法师,性格刚强正直、少有畏惧,打算进山拜访慧远,对慧远的弟子慧宝说:“你们都是平庸之辈,才会对他望风折服,今天你们看我如何与他对话。”到了山中,恰逢慧远讲解《法华经》,他每次想提出诘问,都心跳加速、汗流不止,最终不敢开口。出山后对慧宝说:“这位法师实在令人惊叹。”慧远令人折服的事例,大多如此。
殷仲堪前往荆州任职时,路过庐山拜访慧远,与他一同登临北岭,讨论《周易》的义理,从日出谈到日落仍不疲倦,殷仲堪感叹道:“慧远法师对义理的认识与信念深刻明晰,实在难以用寻常标准衡量。”
司徒王谧、护军王默等人,都钦佩慧远的德行,虽在远方却表达尊师之礼。王谧写信给慧远说:“我才四十岁,身体却已衰老得如同六十岁的人。”慧远回信说:“古人不看重直径一尺的玉璧,却珍视每一寸光阴,可见他们看重的,似乎不在于长寿。您既能顺应自然本性,又以佛理驾驭心念,由此推断,又何必羡慕长寿呢?我想您早已领悟这个道理,写这封信只是为了回复您的来信罢了。”
卢循起初攻占江州城,进山拜访慧远,慧远年轻时曾与卢循的父亲卢瑕一同求学,见到卢循后,愉快地叙旧,此后还时常有书信往来。有僧人劝谏慧远说:“卢循是国家的叛贼,您与他交往深厚,难道不怕被人怀疑吗?”慧远说:“在我佛法的理念中,内心没有取舍分别,这点难道不会被有见识的人察觉吗?不必担心。”
后来宋武帝(刘裕)追击讨伐卢循,在桑尾扎营,身边人说:“慧远法师一直住在庐山,与卢循交往深厚。”宋武帝说:“慧远法师是超脱世俗的人,必定不会偏袒任何一方。”于是派人送信致敬,并赠送钱财粮食。从此远近的人都佩服慧远的远见。
起初,佛经传入江东,很多经典并不完备,禅法的传承几乎断绝,律藏(佛教戒律典籍)也残缺不全。慧远为佛法的缺失而感慨,便派弟子法净、法领等人远赴西域寻求佛经,穿越沙漠雪地,历经多年才返回,带回了梵文原本,得以翻译传播。
过去道安法师在关中时,曾请昙摩难提翻译《阿毗昙心论》,但昙摩难提不精通汉语,译文存在很多疑惑不通之处。后来有位罽宾僧人僧伽提婆,学识渊博、精通各类典籍,在晋太元十六年来到浔阳,慧远请他重新翻译《阿毗昙心论》和《三法度论》,于是这两门学问才在江东兴起。慧远还为译本撰写序言,阐明宗旨,赠予求学之人。
慧远一心为道,致力于弘扬佛法,每逢西域僧人到来,总会恳切咨询请教。听说鸠摩罗什进入关中,便立刻写信表达友好,信中说:“释慧远顿首。去年收到姚左军(姚兴)的书信,详细得知您的近况。您从前在遥远的异域,从国外来到中原,当时语言翻译尚未沟通,我便已听闻您的风范而心生喜悦,只是江湖阻隔、路途遥远,只能为无法相见而感叹。近来得知您恰逢机遇,怀着佛法珍宝前来中原,我一听说消息,便一天九次急切盼望,虽满心欢喜想领略您的精妙义理,却没有机会畅所欲言。遥望您的行踪,早已增添了我的思念与期盼。每当欣喜佛法得以传播,天下三方(东、西、南)之人能共同听闻,虽身处末世,追求却与古人相同。我虽未能叩开佛法妙门、感应佛陀遗灵,但若说心怀谦逊、向往契合,却没有一天不这样期盼。檀香木移栽后,能让不同的事物都沾染香气;摩尼宝珠发光后,各种珍宝自然汇聚。这只是教化相合的道理,尚且能让人空手前往、满载而归,更何况佛法以‘一真法界’为宗、本无形象,却能不凭情感而应化众生呢?因此,肩负弘扬佛法重任的人,必当以不求回报为心愿;与仁人志士相聚,要让功业不停止。若能让佛法的车轮在‘八正道’的道路上不停转动,佛、法、僧三宝在末世不停止说法,那么‘满愿’的功德就不会只在往昔的时代独美,龙树菩萨的功绩也不会只在从前的岁月彰显。如今寄去按尺寸裁制的衣物,希望您登上法座讲经时穿着;还有滤水的器具,这些既是供佛法使用的物品,姑且用来表达我的心意。”
鸠摩罗什回信说:“鸠摩罗耆婆(罗什的全名)和南(佛教敬礼用语)。我与您既未见面,又有语言文字的隔阂,沟通心意的道路不通,领悟彼此深意的缘分断绝。承蒙您派使者传来书信,大致了解您的德行。近来您一切可好?想必您已精通某一领域的学问,足以涵盖众多知识。佛经上说:‘末世时东方会有护法菩萨。’努力吧,仁者!好好弘扬佛法事业。修行的资粮有五种:福报、戒律、广博见闻、辩才、深远智慧,五者兼备则道法兴盛,有所欠缺则会产生疑惑阻碍。仁者您五者兼备,因此我寄信表达友好,通过翻译传递心意,虽不能尽述,姑且回复您的来意。您寄来的按尺寸裁制的衣物,想让我登法座时穿着,我会如您所愿,只是担心自己德行不配衣物,心中感到惭愧。如今将我日常使用的鍮石双口澡罐送给您,可作为供佛法使用的物品。还附赠偈语一首:‘既已舍弃世俗的染着与欢乐,内心是否能好好收摄?若能做到心念不散乱,是否已深入佛法实相?在究竟空的实相中,内心本无执着的欢乐;若喜爱禅定与智慧,要知道法性本身无需刻意观照。虚假的事物本无实体,也不是心念停留的地方;仁者您所领悟的佛法,愿您能告诉我其中的要义。’”
慧远再次写信给鸠摩罗什说:“近日天气转凉,您近来可好?上月法识道人到来,听说您打算返回本国,我心中十分怅然。之前听闻您正要大量翻译各类佛经,因此想前来向您请教求助,若这消息属实,众人的遗憾可想而知。如今我暂且列出几十个问题,希望您有空闲时能逐一解答。这些虽然不是佛经中的重大难题,却想由您来判定答案。还回复偈语一首:‘佛法的本源究竟从何而来?万物的生起与灭尽本无边界。微小的念头一旦触动妄境,便形成如崩塌山岳般的执着。迷惑的想法相互叠加,接触事物时自然产生滞碍。因缘虽无固定主宰,开启修行之路却非一世之功。如今没有领悟宗旨的宗师,谁能把握玄妙的契合?前来请教的问题还很多,愿与您在晚年相见。’”
后来有位弗若多罗僧人,来到关中,背诵出《十诵律》的梵文原本,鸠摩罗什将其译为汉文,刚译完三分之二,弗若多罗便去世了。慧远一直为律藏未能完备而感慨,后来听说昙摩流支进入秦国,也精通背诵这部律典,便派弟子昙邕送信祈求,让他在关中继续翻译剩余部分,因此《十诵律》一部得以完整无缺,在晋地流传,一直传到现在。
西域的精妙经典、关中的卓越译著,之所以能汇聚到江东地区,都是慧远的努力之功。外国的众僧都称中原地区有位大乘法师(指慧远),每次烧香礼拜时,总会面向东方叩首,向庐山表达敬意。他的精神与佛法的感应,实在难以揣测。
在此之前,中原地区没有“涅槃常住”(佛性永恒不灭)的说法,只说佛陀寿命长远而已。慧远感叹道:“佛陀是至高无上的存在,至高无上便不会有变化;不变的道理,怎会有穷尽呢?”于是撰写《法性论》,提出“至高无上的境界以不变为本性,领悟本性以体证至高境界为根本”的观点。鸠摩罗什看到这篇论著后赞叹:“边地(指中原)之人未见过相关佛经,却能暗合佛法义理,难道不奇妙吗?”
后秦君主姚兴钦佩慧远的德行与名声,赞叹他的才思,频繁写信表达敬意,不断赠送礼物,还赠予龟兹国出产的精细彩绣佛像,以表诚心;又派姚嵩献上珍珠佛像。《大智度论》新翻译完成后,姚兴将论著送去,并写信说:“《大智度论》刚翻译完毕,这是龙树菩萨所著,也是大乘佛法的核心要义,应当写一篇序言阐明作者的用意。但这些僧人都相互推辞,没人敢动笔,法师您可为它作序,留给后世学者。”
慧远回信说:“您希望我为《大智度论》作序,以阐明作者的用意。贫僧听说,胸怀宏大思想非小笔能承载,汲取深奥义理非短绳能测量。我翻阅论著时,深感有愧于您的重托。加之我身体瘦弱、常患病痛,遇事常力不从心,不再专注于撰文已很久了。只因您的嘱托恳切,才粗略整理心中所想;至于深入研究的精妙之处,还需期待有德行的贤士完成。”他的名望与德行之高,由此可见。
慧远常认为,《大智度论》文句繁杂广博,初学者难以把握要点,于是摘抄其中要义,编撰成二十卷,序言内容深刻典雅,让学习者节省了大半精力。
后来桓玄征讨殷仲堪,军队途经庐山,邀请慧远走出虎溪相见,慧远称病无法前往。桓玄便亲自进山,身边人对桓玄说:“过去殷仲堪进山时礼敬慧远,希望您不要敬重他。”桓玄回答:“哪有这种道理?殷仲堪本就是个失败者罢了。”等到见到慧远,桓玄却不由自主地表达敬意。
桓玄问:“儒家说‘身体发肤受之父母,不敢毁伤’,你们为何要剃发呢?”慧远回答:“我们出家是为了立身行道。”桓玄称赞说得好,原本心中准备的诘问再也不敢提出,只说起征讨的意图,慧远没有回应。桓玄又问:“您有什么愿望?”慧远说:“希望您平安,也希望殷仲堪那边没有变故。”桓玄出山后对身边人说:“慧远法师实在是我生平未见的高人。”
后来桓玄凭借震慑君主的威势,竭力邀请慧远出山,还写信劝说他做官。慧远的回复坚决明确,意志如丹石般坚定,始终没有动摇。不久后桓玄想整顿僧众,对下属下令:“僧人中能阐释佛经、畅说义理,或严守戒律、品行端正,足以弘扬佛法的,予以保留;不符合这些标准的,全部遣散还俗。只有庐山是有德行者居住之地,不在整顿之列。”
慧远写信给桓玄说:“佛教衰败、僧团杂乱已久,每次想到此事,我都愤慨满怀,常担心意外变故导致佛法沉沦。我见您整顿僧众的命令,实在符合本心。泾水与渭水因分流而清浊分明,纠正偏差才能让不仁者远离,这条命令推行后,必定能让法理得以彰显。此后,伪装修行的人会断绝投机取巧之路,心怀真诚的人不再有违背世俗的嫌疑,佛法与世俗将共同兴盛,佛、法、僧三宝也会重新兴隆。”他还趁机提出了多项具体条规,桓玄都采纳了。
过去晋成帝年幼,庾冰辅佐朝政,认为僧人应当礼敬君王。尚书令何充、仆射褚昱、诸葛惔等人上奏,认为僧人不应礼敬君王,官员们的意见也都与何充一致。何充等人又根据庾冰的旨意反驳,双方意见分歧,最终未能定论。等到桓玄在姑孰时,想让僧人全部礼敬君王,便写信给慧远说:“僧人不礼敬君王,我心中既不能理解,在道理上也无法明白。这是一件关乎国家的大事,不能让它不合规范。近来八座(朝廷高级官员)的奏书,现在呈给您看,您可阐述不礼敬君王的理由,此事即将推行,还请详细说明,想必您一定能解答我的疑惑。”
慧远回信说:“所谓‘沙门’(僧人),是指能启发世俗的蒙昧昏暗,开启超脱世俗的玄妙之路的人。他们正要以‘物我两忘’的道理,引领天下人共同修行,让向往高尚境界的人汲取他们的遗风,让追随修行的人品味他们的余泽。即便弘法大业尚未完成,单看他们超脱世俗的行迹,所带来的启发也已十分深远。况且袈裟不是朝见君王的服饰,钵盂不是朝堂使用的器具,僧人是超脱尘世的人,不应礼敬君王。”
桓玄虽坚持先前的想法,不愿表面顺从,却因看到慧远的言辞恳切,而犹豫不决。不久后桓玄篡位,随即下诏书说:“佛法宏大,难以测度。从前因推崇君主的缘故,要求僧人礼敬;如今政权在我手中,应当尽显谦逊。各位僧人不必再行礼敬之礼。”
慧远于是撰写《沙门不敬王者论》,共五篇:
1. **在家篇**:论述在家信奉佛法的人,仍是顺应世俗教化的百姓,心性未脱离世俗,行迹与世间人相同,因此有赡养亲人的责任、礼敬君王的义务。礼敬有根本依据,可借此推行教化。
2. **出家篇**:论述出家修行的人,能遁世以追求志向,改变世俗习惯以实现大道。改变世俗习惯,服饰礼仪便不能与世俗典章相同;遁世修行,便应让行迹更高尚。大德之人能拯救沉沦世俗的人,从深重劫难中拔除根本烦恼,远可通达声闻、缘觉、菩萨三乘的道路,近可开启人天善果的修行途径。若能让一人修成圆满德行,便能让佛法惠及六亲、恩泽天下。即便不居王侯之位,也已契合君主治理天下的根本,庇护百姓了。因此,出家僧人虽表面违背赡养亲人的责任,却不违背孝道;虽缺少礼敬君王的谦恭,却不失去敬意。
3. **求宗不顺化篇**:论述追寻佛法根本、不顺应世俗教化的道理。追寻根本的人,不被生命拖累心神;超脱世俗的人,不被情感拖累生命。不被情感拖累生命,生命的束缚便可消除;不被生命拖累心神,心神便可进入冥寂境界。心神冥寂、超脱境界,便是“涅槃”。因此,僧人虽对君主不行礼、以高尚行迹自处、不接受王侯爵位,却能让百姓蒙受佛法恩泽。
4. **体极不兼应篇**:论述佛陀与周公、孔子,虽启发世人的方式不同,却暗中相互影响;出处行迹虽有差异,最终目标必定相同。因此,即便说法不同,根本宗旨却是一致的。“不兼应”,是指众生无法同时承受多种教化。
5. **形尽神不灭篇**:论述神识(精神)始终活动,随生命形态流转于不同地方。
这是该论著的大致要义。从此,僧人得以保全超脱世俗的行迹。
等到桓玄向西败逃,晋安帝从江陵返回京城,辅国将军何无忌劝说慧远入朝觐见,慧远称病不去。安帝派使者慰问,慧远写信说:“释慧远顿首。十月天气和暖,希望陛下饮食适宜。贫僧早年身患重病,年老后愈发严重,承蒙陛下慈诏,特意垂询慰问,内心感激与惶恐之深,实在难以言表。有幸赶上盛世,却因身体无法行动,这份心情与感慨,实在无法形容。”
安帝回信说:“十月里心生感慨,得知您的病情尚未好转,我心中忧虑不安。上月从江陵出发,途中多有变故,行程比往常迟缓。原本希望途经庐山与您相见,法师既在山林中修身养性,病情又未痊愈,相见的缘分渺茫,更添遗憾。”
陈郡人谢灵运自负才华、傲视世俗,很少推崇他人,可与慧远一见后,却不由自主地心生恭敬折服。慧远对内精通佛理,对外博览群书,跟随他学习的人无不效仿。
当时慧远讲解《丧服经》,雷次宗、宗炳等人都手持书卷,聆听他的教诲。后来雷次宗单独撰写《丧服经义疏》,开篇署名“雷氏”。宗炳便寄信调侃他说:“从前我与你一同在慧远师父面前亲耳聆听这篇经义,如今却在书卷开篇署名‘雷氏’,合适吗?”慧远的教化兼顾僧人与世俗之人,类似的事例还有很多。
自从慧远在庐山定居,三十多年间从未走出山林,行迹不踏入世俗。每次送客人,常以虎溪为界,从不过界。
晋义熙十二年八月初,慧远身体开始不适,到初六日病情加重。年长的高僧都跪拜请求他喝些豆豉酒,他不答应;又请求喝米汁,仍不答应;再请求用蜂蜜调水作浆,他便让律师(精通戒律的僧人)翻开经书,查看是否可以饮用。经书还没翻到一半,慧远便去世了,享年八十三岁。
弟子们悲痛大哭,如同失去父母,僧俗众人纷纷前来奔丧,车马相连、摩肩接踵。慧远考虑到众人的世俗情感难以割舍,便留下遗命,只允许哀悼七日,还嘱咐将自己的遗体暴露在松树下。后来弟子们还是将他收殓安葬,浔阳太守阮保在庐山西岭开凿墓穴、修建墓道。谢灵运为他撰写碑文,铭刻他的德行;南阳人宗炳又在寺门前立碑纪念。
起初,慧远擅长写文章,文辞气质清雅;席间谈吐,义理精妙简洁;加之他仪容端庄、风度洒脱,因此寺院中绘制了他的画像,远近之人都前来瞻仰。他所著的论著、序言、铭文、赞文、诗赋,汇编成十卷,共五十多篇,被世人看重。
释慧持
释慧持是慧远的弟弟,性情沉静谦和,有深远的器量。他十四岁开始读书,一天所学的内容,相当于别人十天的收获,精通文史,擅长诗文创作。
十八岁时出家,与哥哥一同侍奉道安法师,遍学各类佛经,精通经、律、论三藏。等到道安在襄阳派慧远东下时,慧持也一同随行。起初在荆州上明寺居住,后来前往庐山,都与慧远一同居住。
慧持身高八尺,风度神采俊朗洒脱,常穿草鞋、着僧衣,衣长只到小腿。庐山的弟子都是英才俊秀,往来的三千人中,都以慧持为首。
慧持有位姑姑是尼姑,名叫道仪,住在江夏。道仪听说京城佛法兴盛,想南下观看教化盛况,慧持便送姑姑到京城,居住在东安寺。晋朝卫军琅瑘王珣对他十分器重。
当时有位西域僧人僧伽罗叉,擅长背诵四部《阿含经》,王珣请他译出《中阿含经》,慧持负责校对文辞、核查审定。后来他返回庐山。
不久,豫章太守范宁邀请他讲解《法华经》与《阿毗昙论》,于是四方信徒如云汇聚,千里之外的人也赶来听讲。王珣给范宁写信问:“慧远法师与慧持法师,谁更优秀?”范宁回信说:“他们实在是贤能的兄弟啊。”王珣又回信说:“若能有像哥哥(慧远)那样的人,已实属难得,更何况弟弟(慧持)也如此贤能呢?”
兖州刺史琅瑘王恭,写信给僧人僧检问:“慧远、慧持兄弟的德行如何?”僧检回答:“慧远、慧持兄弟,风度翩翩,确实有得道者的风范。”
鸠摩罗什在关中,与慧持遥相敬重,写信表达友好,结为善友。后来慧持听说成都土地肥沃、百姓富足,立志前往那里传播佛法,同时也想观赏峨嵋山、游历岷山,便在晋隆安三年辞别慧远进入蜀地。
慧远极力挽留,却未能留住,感叹道:“人生都喜爱相聚,你却喜欢离别,这是为何?”慧持也悲伤地说:“若留恋情爱、贪图相聚,本就不该出家。如今既然割舍欲望追求佛法,本就以往生西方净土为目标啊。”于是兄弟二人擦干眼泪,沉默着告别。
慧持行至荆州,刺史殷仲堪以礼相待,十分敬重。当时桓玄也在荆州,桓玄虽涉猎学问但功底不深,却常有过人的悟性,见到慧持的非凡气度,尤其赞叹,称他古今无人能比,极力想与他结交。慧持因怀疑桓玄的为人,便拒绝了他的拉拢。
殷仲堪、桓玄二人都极力挽留慧持,他却更没有停留的意愿。临行前,慧持给桓玄写信说:“我本想在峨嵋山养病,到流沙之外观察教化,无法辜负自己出发的初心,便收拾行装上路了。”桓玄收到信后十分惆怅,知道无法留住他,便任由他前往。
慧持抵达蜀地后,居住在龙渊精舍,大力弘扬佛法,蜀地及周边地区的人仰慕他的德行,纷纷前来归附。刺史毛璩对他十分推崇敬重。
当时有僧人慧岩、僧恭,早已在蜀地,深受当地人信服。等到慧持到来,他们都望风折服。能进入慧持的讲堂听讲的人,都被称作“登龙门”。僧恭年幼时就有才思,担任蜀郡僧正;慧岩精通内外典籍,一向被毛璩看重。
后来蜀人谯纵趁战乱机会,攻杀毛璩,割据蜀地,自称成都王。他召集僧人举办法会,逼迫慧岩前往。慧岩不得已赴会,因毛璩曾是他的施主,如今惨遭杀害,他目睹局势,悲痛之情显露在神色上,因此被谯纵猜忌,最终遭到杀害。
全城陷入混乱,僧俗众人都惶恐不安,慧持为避难,居住在陴县中寺。谯纵的侄子谯道福,性情格外凶狠叛逆,带兵前往陴县讨伐杀戮,返回时途经寺院,人马都沾满鲜血。众僧十分恐惧,纷纷逃走,慧持正在房前洗漱,神色毫无惧色。
谯道福径直走到慧持身边,慧持一边弹手指、滤水,一边淡然自若。谯道福羞愧悔恨,汗流满面,走出寺门对身边人说:“这位法师确实与常人不同。”后来蜀地局势平定,慧持返回龙渊寺,讲经说法、斋戒忏悔,年老后更加笃实。
他于晋义熙八年在寺中去世,享年七十六岁。临终前留下遗命,嘱咐弟子们务必遵守戒律仪轨,对弟子说:“佛经说‘戒律如同平地,一切善法都从这里产生’,你们无论行住坐卧,都应谨慎遵守。”他将东厢房的经籍托付给弟子道泓,西厢房的法典交给弟子昙兰。道泓品行清正机敏,昙兰天资聪慧,两人都遵循师父的教诲行事。
释慧永
释慧永姓潘,是河内人。十二岁时出家,侍奉僧人竺昙现为师,后来又师从道安法师。他一向与慧远约定,打算在罗浮山修建寺院。
慧远因被道安挽留,慧永便想先翻越五岭,途经浔阳时,郡人陶范极力邀请他留下,于是暂时住在庐山的西林寺。后来弟子逐渐增多,又因慧远也在庐山建寺,慧永便有了在此终老的想法。
慧永性情质朴自然,清心寡欲、严于律己,说话时常面带微笑,言辞从不伤人。他酷爱经典,善于讲经说法,常年吃素、穿粗布衣服。他还在山岭上单独修建了一间茅屋,每当想禅修时,就前往居住。
常有到茅屋拜访的人,都能闻到奇异的香气。慧永的屋中常有一只老虎,有人害怕时,他就把老虎赶到山上,等人离开后,老虎又会回来温顺地待在他身边。
一次,慧永出城,傍晚返回庐山,走到乌桥时,乌桥的营主喝醉了酒骑马,挡在路中不让他过去。当时天色已晚,慧永用手杖远远指向马匹,马立刻受惊逃跑,营主摔倒在地。慧永上前搀扶安慰他,并送他回营,营主因此生病。
第二天清晨,营主前往寺院向慧永悔过,慧永说:“这并非我的本意,恐怕是戒神(守护戒律的神灵)所为。”僧俗众人听说此事后,归附他的人更多了。
后来镇南将军何无忌镇守浔阳,在虎溪召集慧永与慧远。慧远早已名望深重,也颇具才力,随行的一百多人都端庄整齐、有礼仪风度,且谈吐高雅、举止可观。
慧永却独自平静前往,最后才到,身着僧衣、脚穿草鞋,手持锡杖与钵盂,神情自若、洒脱无傲态。众人都敬重他的质朴,反而更推崇他。慧远很少推崇他人,却钦佩慧永的高尚品行,常以谦卑的态度对待他,希望能积累冥福。
慧永修行刻苦,立志往生西方净土,于晋义熙十年患病,病情沉重,却仍严守戒律,修行更加勤勉。虽卧病在床、心怀痛苦,神色却依旧愉悦。
不久后,他忽然整理衣服、双手合十,要求拿鞋想起身,仿佛看到了什么。众人惊讶询问,他回答:“佛陀来了。”说完便去世了,享年八十三岁。庐山的僧俗众人都闻到奇异的香气,七天后才消散。
当时庐山还有一位名叫僧融的僧人,也坚守节操、能与神灵相通,可降伏鬼怪。
释僧济
释僧济的籍贯不详。晋太元年间,他来到庐山,跟随慧远法师学习。无论是大乘、小乘各类佛经,还是世俗典籍、术数之学,他都深入钻研,领会其中深奥要义。
刚过三十岁,他就走出庐山,在外地开坛讲经,成为一代佛法宗师。慧远常对人说:“能和我一同弘扬佛法的,就是他了。”
后来他在庐山居住不久,突然身患重病,于是诚心祈愿往生西方净土,心中观想阿弥陀佛。慧远送给他一支蜡烛,说:“你可用这支蜡烛坚定往生安乐净土的信念,直到蜡烛燃尽。”
释僧济手持蜡烛、靠着几案,专注观想,心神不乱。他又请众僧连夜聚集,为他诵读《无量寿经》。到五更天时,释僧济把蜡烛交给同学,让他在僧众中传递,随后暂时躺下。
他梦见自己手持一支蜡烛,凌空飞行,见到阿弥陀佛。佛将他放在手掌中,带他遍游十方净土,他忽然惊醒,把梦中情景详细告诉了侍奉的人,既悲伤又欣慰,自我感觉身体已无任何病痛。
到第二天傍晚,他忽然要鞋起身,目光望向虚空,仿佛看到了什么,片刻后又躺下,神色更加愉悦,对身边人说:“我要离开了。”随后转身右侧卧,气息与言语一同断绝,享年四十五岁。
释法安
释法安,又名慈钦,籍贯不详,是慧远法师的弟子。他坚守戒律,善于讲解各类佛经,还修习禅定,擅长开导蒙昧之人,让邪恶之人回归正途。
晋义熙年间,新阳县发生虎灾。县里有棵大社树下修建了神庙,附近居住着上百户百姓,每晚都有一两人被老虎咬死。
释法安曾游历新阳县,傍晚时停留在此村。百姓因害怕老虎,早早关闭了门户,释法安径直来到社树下,整夜坐禅。
黎明时分,他听到老虎驮着人来到树下,把人丢在树北边,老虎见到释法安,既像欢喜又像惊恐,趴在他面前。释法安为老虎宣讲佛法、授予戒律,老虎趴在地上一动不动,过了一会儿才离开。
天亮后,村民追踪老虎来到树下,见到释法安,大为震惊,认为他是神人,消息传遍全县,士民百姓都尊崇信奉他,虎灾从此平息。村民于是改建神庙,留下释法安修建寺院,附近的田地园林都捐赠出来,作为寺院的产业。
后来释法安想绘制佛像,需要铜青(绘画用的矿物颜料)却无法获得。夜里他梦见一人走到床前说:“这下面有铜钟。”醒来后立即挖掘,果然找到两口铜钟,用钟上的铜青绘制了佛像。
后来他用其中一口铜钟的铜帮助慧远铸造佛像,另一口被武昌太守熊无患借去观赏,最终被熊无患留下。释法安此后不知去向。
释昙邕
释昙邕姓杨,是关中人。年轻时在前秦为官,官至卫将军,身高八尺,勇武过人。
太元八年,他跟随苻坚南征,被晋军打败,返回长安后,跟随道安法师出家。道安去世后,他南下投奔庐山,拜慧远法师为师。
他广泛涉猎佛教内外典籍,立志弘扬佛法,不辞辛劳。后来受慧远派遣,前往关中给鸠摩罗什送信,前后担任使者十多年,言行豪迈,能鼓舞人心,性格刚毅果敢,奉命出使从不辱使命。
京城道场寺的僧鉴钦佩他的德行与才识,请他返回扬州。释昙邕因慧远年事已高,最终没有前往。但慧远门下有不少修行高深、自负的弟子,担心日后众人不能相互谦让,便借一点小事为由,让释昙邕暂时离开庐山。
释昙邕奉命出山,毫无怨言,在庐山西南边搭建茅屋居住,与弟子昙果一同潜心禅修。
曾有一次,昙果梦见山神前来请求受持五戒,昙果说:“我的师父就在这里,你可前去咨询受戒。”不久后,释昙邕见到一人穿着单衣、戴着帽子,风度端庄文雅,身后跟着二十多人,前来请求受戒。
释昙邕因昙果之前的梦,知道此人是山神,便为他宣讲佛法、授予五戒。山神赠送外国的勺子和筷子作为答谢,行礼辞别后,瞬间消失不见。
等到慧远临终时,释昙邕赶来奔丧,痛哭不已,悲痛之情如同失去至亲。后来他前往荆州,在竹林寺去世。
释道祖
释道祖是吴国人。年轻时出家,成为台寺支法齐的弟子,自幼有才思,学习勤奋刻苦。
后来他与志同道合的僧迁、道流等人一同进入庐山,在山中修学七年并受具足戒,几人各自钻研所学,每天都有新的领悟。慧远常说,道祖等人如此容易领悟,就不用担心后辈无人了。
僧迁、道流等人都在二十八岁时去世,慧远感叹道:“这些人都才华出众、义理精通,悟性日益精进,却这样早早离世,多么令人痛心啊!”
道流曾编撰佛经目录,尚未完成,释道祖替他完成了这部目录,至今仍在流传。
后来释道祖返回京城瓦官寺讲经说法,桓玄常去听讲,对人说:“道祖后来的成就超过了慧远法师,只是在学识渊博方面有所不及。”
等到桓玄辅佐朝政,想让僧人礼敬君王,释道祖便辞别返回吴国台寺。不久后桓玄篡位,下令郡县将释道祖送到京城,他称病不去,从此不再参与世俗事务,整日讲经说道。
释道祖于晋元熙元年去世,享年七十二岁。
慧远还有位弟子叫慧要,也通晓经律,尤其擅长巧思。庐山没有计时器,他便在泉水中放置十二片芙蓉叶,利用水流转动叶片来确定十二时辰,时间精准无差。他还曾制作木鸢,能飞几百步远。
慧远另有弟子昙顺、昙诜,都因精通义理而闻名。昙顺本是黄龙人,年轻时跟随鸠摩罗什学习,后来回到庐山师从慧远,常年吃素,德行高尚。南蛮校尉刘遵在江陵修建竹林寺,请人主持,慧远便派昙顺前往。
昙诜也清雅有风度,注释《维摩诘经》,还撰写了《穷通论》等著作。此外,慧远还有法幽、道恒、道授等一百多位弟子,有的义理领悟深刻明晰,有的能辅佐处理事务,有的戒律品行高洁,有的禅思修行深入,都在当时声名远扬,其佛法传承延续至今。
释僧?
释僧?(“?”为“(丰*力)/石”的规范字),本姓傅,是北地泥阳人,西晋河间郎中令傅遐的长子。
他年少时出家,在长安大寺做弘觉法师的弟子。弘觉法师也是当时的佛法宗师。僧?起初跟随弘觉学习,后来游历青州、司州、樊城、沔水一带,精通《六经》与佛教三藏,严守戒律、品行端正,能匡正振兴佛法。
姚苌、姚兴早年就听闻他的名声,向来敬重他。等到姚氏占据关中后,对他更加崇敬。姚兴尊崇信仰佛、法、僧三宝,大力弘扬佛法,举办法会、设置斋饭,参与的人络绎不绝,使得仰慕佛法、舍弃世俗出家的人,达到了十户中有五户的比例。
自从鸠摩罗什(号“童寿”)进入关中,远方的僧人再次聚集,僧尼人数增多后,有的出现行为过失、戒律疏漏的情况。姚兴说:“凡是初学的僧人,尚未达到刻苦忍辱的境界,怎能没有过错?有过错却不纠正,过错就会越来越多。应当设立‘僧主’(僧团管理者),以树立良好的僧团声望。”
于是姚兴下诏书说:“佛法东传,如今最为兴盛,僧尼人数已多,需要设立管理者,传授长远的规章,以挽救衰败的秩序。僧?法师早年学识优异,晚年德行高尚,可担任国内僧主;僧迁法师禅定与智慧兼具,担任‘悦众’(协助僧主管理僧团的职位);法钦、慧斌共同掌管‘僧录’(掌管僧尼名籍、戒律的职位)。朝廷将供给他们车马、仆役,僧?享受侍中的俸禄,配备传诏官与羊车各两人,僧迁等人也都有丰厚供给。”
僧?等人任职后,行事纯朴节俭,符合当时众人的期望,僧团秩序井然,僧众早晚修行从不懈怠。到弘始七年,姚兴又下令给僧?增加亲信、侍从各三十人。“僧正”(僧主)这一职位的设立,就是从僧?开始的。
僧?常常亲自步行,把车马让给年老患病的人;所得到的供养,总是用来供给众人使用。虽然年事已高,却仍坚持讲解经律,勉励众人修行,不知疲倦。他在弘始末年于长安大寺去世,享年七十岁。
释道融
释道融是汲郡林虑人,十二岁时出家。他的师父喜爱他的神采,先让他学习世俗学问。一次他到村里借《论语》,最终没有把书带回家,却已在村里背会了全文。师父再拿书本让他核对,他竟一字不差。师父既惊叹又诧异,于是允许他外出游学。
到三十岁时,道融才思敏捷、才华出众,无论是世俗经书还是佛教典籍,都能熟记于心、融会贯通。他听说鸠摩罗什在关中,便前往请教学习。罗什见到他,十分赏识,对姚兴说:“昨天见到道融法师,又是一位才智出众的僧人。”
姚兴召见道融后,十分赞叹敬重,下令让他进入逍遥园,协助罗什校对、翻译佛经。道融趁机请罗什译出《菩萨戒本》,这部经书至今仍在流传。后来翻译《中论》,刚译完两卷,道融就开始讲解,剖析文义、梳理逻辑,能预先贯通全书的脉络。
罗什又让道融讲解新译的《法华经》,自己也前去听讲,感叹道:“佛法的兴盛,全靠道融这样的人啊!”
不久,师子国(今斯里兰卡)有一位婆罗门,聪慧善辩、学识渊博,西方世俗典籍几乎没有他没读过的,是当地外道(佛教以外的教派)的领袖。他听说罗什在关中大力弘扬佛法,对弟子说:“怎能让佛教的风气独自在中原传播,而我们的正统教化却不能普及东方?”于是骑着骆驼、带着经书,来到长安。
姚兴见他言行举止古怪,心中有些疑惑。婆罗门向姚兴请求:“至高的道理没有固定方式,各教派应尊重彼此的信仰。如今我请求与秦国的僧人辩论,获胜的一方就在这里传播自己的教化。”姚兴当即答应。
当时关中的僧众面面相觑,没人敢应战。罗什对道融说:“这位外道才智过人,辩论必定能赢。若让至高的佛法在我们这些人手中受挫,实在可悲!要是外道获胜,佛法的传播就会受阻,怎能让这种情况发生?以我所见,能应对他的只有你一人。”
道融自认为才力不输对方,但担心没有读完外道的经书,便暗中让人抄写婆罗门所读的经书目录,自己一看就记诵下来。后来约定辩论的日子,姚兴亲自到场,公卿大臣都聚集在宫门前,关中的僧众及远方的人也都赶来观看。
道融与婆罗门展开辩论,言辞犀利、义理玄妙,婆罗门难以应对。婆罗门自知义理已输,仍以自己读书多夸耀。道融于是列出婆罗门读过的经书,以及秦国的经史典籍名称、卷数,后者的数量是前者的三倍还多。
罗什趁机嘲讽婆罗门:“您没听说秦国学问广博吗?为何贸然远道而来?”婆罗门心中羞愧,伏在地上向道融行礼,几天后便不知去向。佛法能再次兴盛,道融功不可没。
道融后来返回彭城,常年讲经说法不断,前来请教的人有一千多,跟随他学习的弟子超过三百人。他生性不喜欢喧闹,常登上楼阁研读经书,殷勤恳切地教导弟子,毕生致力于弘扬佛法。他后来在彭城去世,享年七十四岁。
道融所著的《法华经义疏》《大品般若经义疏》《金光明经义疏》《十地经义疏》《维摩诘经义疏》等,都流传于世。
释昙影
释昙影,有人说他是北方人,但不知具体郡县。他性情清虚沉静,不喜欢过多与人交往,却能安于贫困、专心治学,举止稳重审慎,看似迟缓,实则思维敏捷,性情与外在表现相反。
他擅长讲解《正法华经》与《光赞般若经》,每次讲经,前来听讲的僧俗众人常有上千人。后来他进入关中,姚兴对他礼遇有加。等到鸠摩罗什抵达长安,昙影前往追随。罗什对姚兴说:“昨天见到昙影法师,也是本国中有风度、有声望的僧人。”
姚兴下令让昙影住在逍遥园,协助罗什翻译佛经。起初翻译《成实论》,书中的辩论问答都按顺序逐一展开,昙影嫌其内容零散,便将内容归纳为五个部分,完成后呈给罗什。罗什说:“非常好!这完全符合我的想法。”
后来罗什翻译《妙法华经》,昙影因原本就专注研究这部经,特意深入思考,撰写了《法华经义疏》四卷,还为《中论》作注。
之后,昙影到山中隐居,坚守节操、超脱世俗,修行善业,年纪越大越笃实。他在东晋义熙年间去世,享年七十岁。
释僧睿
释僧睿是魏郡长乐人。他年少时就喜爱出家修行,到十八岁时才实现心愿,拜僧贤法师为师。他性情谦虚、内心聪慧,学习进度总能跟上甚至超越同辈。
二十二岁时,释僧睿已广博精通经论。他曾听僧朗法师讲解《放光经》,多次提出深刻的疑难问题。僧朗与僧贤是志同道合的好友,对僧贤说:“僧睿近来提出的诘难,我多次思考都无法贯通,他真是你这位贤师的优秀弟子啊。”
二十四岁时,释僧睿游历各地名郡,在各处讲经说法,懂经义的人纷纷背着书箱前来听讲,追随者成群。他常感叹:“经书佛法虽少,却足够让人知晓因果;只是禅法尚未流传,让人无处安心修行。”
后来鸠摩罗什进入关中,释僧睿便请他译出《禅法要》三卷。这部经书开头部分由鸠摩罗陀撰写,结尾部分由马鸣菩萨所著,中间部分是西域各位圣贤共同编撰,也称作“菩萨禅”。释僧睿得到经书后,日夜修习,最终精通“五门禅法”,善于进入“六净境界”。
前秦司徒姚嵩对他十分敬重礼遇。姚兴问姚嵩:“僧睿法师品行如何?”姚嵩回答:“他实在是邺卫地区(泛指北方)的松柏,品德高尚、坚韧不拔。”姚兴下令召见释僧睿,公卿大臣都前来聚集,想观察他的才器。释僧睿风度高雅、谈吐文雅,姚兴十分欣赏,当即下令供给他俸禄、仆役与车马。
后来姚兴对姚嵩说:“僧睿法师是天下间的杰出人才,怎能只说是邺卫地区的松柏呢?”于是释僧睿的美名远扬,远近之人都前来归附。鸠摩罗什翻译的经书,释僧睿都参与校对审定。
过去竺法护翻译《正法华经》,其中《受决品》有“天见人人见天”一句。鸠摩罗什翻译到此处时说:“这句话与西域原文的含义相同,只是表述过于质朴。”释僧睿说:“莫非是指人与天相互交接,彼此都能相见?”鸠摩罗什高兴地说:“确实如此。”他对经义的领悟与发挥,都像这样精准深刻。
后来译出《成实论》,姚兴让释僧睿讲解。鸠摩罗什对他说:“这部论著中有七处内容,通过文句驳斥《毗昙》的观点,但表述隐晦。若能不提问就理解,可称得上是英才。”释僧睿深入阐发其中深奥义理,果然没有咨询鸠摩罗什,就与论著的主旨完全契合。鸠摩罗什感叹:“我翻译经论,能与你相遇,实在没有遗憾了。”
释僧睿撰写了《大智度论序》《十二门论序》《中论序》等,还撰写了《大品般若经序》《小品般若经序》《法华经序》《维摩诘经序》《思益经序》《自在王经序》《禅经序》等,都流传于世。
起初,释僧睿注重威仪修养,弘扬佛经教法,常将这些功德回向,发愿往生西方安乐净土。无论行走、停留、坐卧,他都不敢正面对或背对西方。后来他自知生命将尽,忽然召集僧众告别,对众人说:“我平生的誓愿是往生西方,以我所见,或许能前往,但不知是否能确定免除疑惑、达成心愿。只是我的身、口、意三业,或许仍有违背佛法之处,希望大家以大慈之心,成为我永久的法友。”
随后他进入房间洗浴,烧香礼拜,回到床上面向西方,双手合十而去世。当天,同寺的人都看见五色香烟从他的房间飘出,释僧睿享年六十七岁。当时还有一位僧人僧楷,与释僧睿一同求学,也享有很高的名声。
释道恒
释道恒是蓝田人。他九岁时在路上玩耍,隐士张忠见到他感叹道:“这个小孩有超出常人的相貌,若在世俗中,必定有辅佐朝政的功绩;若出家修行,必定能光大佛法。可惜我已年老,无法见证这一切了。”
释道恒年少时失去父母,侍奉继母以孝顺闻名。家境贫寒没有积蓄,他常亲手绘画谋生,以供养继母,却仍专注于研读经典,日夜不停。到二十岁时,继母又去世,他按礼仪守丧,服丧期满后出家。
他精通佛理,涉猎广泛,兼通内外典籍,才思敏捷。鸠摩罗什进入关中后,他立即前往拜访,鸠摩罗什对他十分赞许。等到罗什翻译出各类经书,释道恒都协助校对审定。
当时释道恒有位同学叫道标,也很有才华,在当时名声卓著,与释道恒不相上下。后秦君主姚兴认为释道恒、道标二人风度出众、才智过人,有治理国家的才能,便下令给前尚书令姚显,让他逼迫释道恒、道标还俗,辅助振兴王业。
姚兴又写信给释道恒、道标说:“你们高洁的操守,实在值得嘉奖。但君主统治天下,治理事务急需人才。如今下令让尚书令姚显剥夺你们的僧衣,协助辅佐当下的时局。若你们心中仍留恋佛法,难道还会在意世俗身份的黑白(指僧俗)吗?希望你们体谅我的心意,不要以坚守节操为由推辞。”
释道恒、道标回复说:“收到上月二十日的诏书,下令剥夺我们的僧衣,接到命令后,我们内心悲痛,五脏六腑都仿佛失去常态。我们才质浅薄、见识短浅,沾染佛法的时间尚短,却已在身披僧衣之时,立誓以生命践行佛法。我们只研习佛法,不熟悉世俗事务,若勉强放弃修行大业,最终也无法立下特殊功绩。过去汉光武帝尚且能纵容严子陵归隐的心志,魏文帝能容忍管宁的操守,抑制君主的高远之念,成全匹夫的微小志向。更何况陛下以道义治理万物,还弘扬佛、法、僧三宝,希望您体察百姓的心意,展现宽容通达的道理。”
姚兴又写信给鸠摩罗什与释僧?两位法师说:“分别已有数十天,我时常思念你们。天气逐渐转暖,你们近来可好?远方的敌寇蠢蠢欲动,我暂无应对之策,心中正烦闷不已。近来事务繁多,急需人才处理,近日已下诏让道恒、道标二人脱下僧衣,追寻圣贤(指世俗贤才)的踪迹。但‘道’无处不在,希望法师们劝说他们,让他们明白这个道理。”
鸠摩罗什、释僧?回复说:“听闻远古帝王以道义养育百姓,万物自然回归本性;有德之人治理天下,能顺应事物规律。因此古代的贤明君主,明白违背本性难以驾驭,领悟任用人才需顺应其天性。所以唐尧放任许由隐居箕山,魏文侯在魏国敬重段干木,汉高祖纵容四皓隐居终南山,黄叔度拒绝汉朝的征召。这都是因为顺应贤才的本性,才能得到真正的贤才。如今道恒、道标二人,德行虽未圆满,却立志坚守节操,年少时就受佛法熏陶,诚心归附佛教。他们讲解剖析精妙典籍,研究深奥义理,足以启发后辈、辅助教化。希望陛下施与既往不咎的恩德,纵容他们微小的志向。”
姚兴后来又多次下诏书逼迫,好在全国上下都救助他们,释道恒、道标才得以幸免。释道恒感叹道:“古人说‘增加我的财物,会损害我的精神;成就我的名声,会危及我的生命’。”于是他隐居在山林中,在幽静的荒野中度过一生,以素食为生,专注禅修,超脱世俗。
释道恒于东晋义熙十三年在山中居所去世,享年七十二岁。他著有《释驳论》与《百行箴》,道标撰写了《舍利弗毗昙序》与《吊王乔文》,都流传于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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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5-10-08 10:10
高僧传 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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