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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下是清朝小说《红楼梦》白话文 的第 7 章(回),主要讲了: 刘姥姥因家贫,携外孙投靠荣府。得王熙凤款待,获二十两银子及一吊钱,千恩万谢而去




06章 刘姥姥游大观园






按荣国府里一宅的人合算起来,人口虽然不算多,从上到下也有三四百个;事情虽然不算多,一天也有一二十件,竟像乱麻一样,没有个头绪可以作为纲领。正琢磨从哪一件事、哪一个人写起才好,恰好忽然从千里之外,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人家,因为和荣国府略有些亲戚关系,这天正要往荣国府来,因此就从这一家说起,倒还算是有条理。你道这一家姓什么叫什么,又和荣国府有什么关系?且听细细说来。

刚才所说的这小小人家,是本地住户,姓王,祖上曾经做过一个小小的京官,从前和凤姐的祖父、王夫人的父亲认识。因为贪图王家的权势,便攀了宗认作侄儿。那时只有王夫人的大哥(凤姐的父亲)和王夫人随在京中,知道有这一门攀亲的宗族,其余的人都不认识。

如今他的祖父已经去世,只有一个儿子,名叫王成,因为家业衰败,仍旧搬出城外原来的乡下居住。王成最近也因病去世了,只留下他的儿子,小名叫狗儿。 狗儿也生了一个儿子,小名叫板儿,妻子刘氏,又生了一个女儿,名叫青儿。一家四口,仍旧以种地为生。

因为狗儿白天还要做些生计,刘氏又要操持家务、打水舂米等事,青儿和板儿姐弟俩没人看管,狗儿就把岳母刘姥姥接来一起过活。这刘姥姥是个多年的老寡妇,膝下又没有儿女,只靠两亩薄田过日子。如今女婿接来养活,怎会不愿意,便一心一意帮着女儿女婿过日子。

这年秋末冬初,天气渐渐冷了起来,家里过冬的东西还没置办,狗儿不免心里烦闷忧虑,喝了几杯闷酒,在家无故发脾气,刘氏也不敢顶撞。

因此刘姥姥看不过去,就劝道:“姑爷,你别嫌我多嘴。咱们庄稼人,哪个不是老老实实的,有多大碗就吃多少饭。你都是因为年轻的时候,托着你老家的福,吃喝惯了,如今才把持不住。有了钱就只顾眼前不顾以后,没了钱就瞎生气,成个什么男子汉大丈夫呢!如今咱们虽然住在城外,终究是天子脚下。这长安城里,遍地都是钱,只可惜没人会去拿罢了。在家里跳脚也没用。”

狗儿听了,就急道:“你老人家只会在炕头上瞎说,难道叫我去打劫偷窃不成?”刘姥姥说:“谁叫你去偷了。总归要想个办法大家商量,不然那银子钱自己会跑到咱们家来不成?”狗儿冷笑着说:“有办法还会等到这时候?我又没有收税的亲戚,做官的朋友,有什么办法可想?就算有,恐怕他们也未必会理我们呢!”

刘姥姥说:
“这倒不一定。谋事在人,成事在天。咱们谋划到了,看菩萨保佑,或许有机会,也说不定。我倒替你们想出一个机会来。当年你们原本和金陵王家攀过亲,二十年前,他们对你们还好,如今自然是你们自己硬气,不肯去亲近人家,所以疏远了。想当初我和女儿还去过一次。他们家的二小姐实在爽快,会待人,倒不摆架子。

如今是荣国府贾二老爷的夫人。听说,如今上了年纪,越发怜贫恤老,最喜欢斋僧敬道,施舍米钱。如今王家虽然升了边地的官职,只怕这二姑太太还认得咱们。你为什么不去走动走动,或许她念旧情,能有些好处,也未可知。

要是她发一点好心,拔一根寒毛都比咱们的腰还粗呢。”刘氏在一旁接口道:“你老人家虽说得是,但就凭咱们这样的模样,怎么好到她门上去。首先,他们那些看门人未必肯去通报。别去了反倒丢人现眼。”

谁知狗儿功名心最重,听刘姥姥这么一说,心里便有些活动了。又听妻子这话,就笑着接道:“姥姥既然这么说,况且当年你又见过这姑太太一次,不如你老人家明天就去一趟,先试试情况再说。”

刘姥姥说:“哎哟哟!常言说的好,‘侯门深似海’,我是什么东西,他们家的人又不认识我,我去了也是白去。”狗儿笑着说:“不妨事,我教你老人家一个办法:你就带着外孙子板儿,先去找陪房周瑞,要是见到他,就有点希望了。这周瑞从前和我父亲办过一件事,我们关系很好。”

刘姥姥说:“我也知道他。只是好长时间没走动了,不知道他如今怎么样。这也说不得了,你是个男人,又这副模样,自然去不得,我们姑娘是年轻媳妇,也不好抛头露面,倒还是我舍着这张老脸去碰碰运气。果然有好处,大家都沾光;就算没银子,我也到那公府侯门见识见识,也不枉我活一辈子。”说完,大家笑了一回。当天晚上就商量定了。

第二天天还没亮,刘姥姥就起来梳洗,又教训了板儿几句。那板儿才五六岁,什么都不懂,听说刘姥姥带他进城玩,高兴得满口答应。于是刘姥姥带着他进了城,找到宁荣街。来到荣国府大门的石狮子前,只见簇拥着不少车马,刘姥姥不敢过去,先掸了掸衣服,又教了板儿几句话,然后慢慢蹭到角门前。

只见几个挺胸凸肚、指手画脚的人坐在大板凳上东拉西扯。刘姥姥只好上前问道:“爷们安好。”众人打量了她一会儿,问:“哪里来的?”刘姥姥陪笑道:“我找太太的陪房周大爷,麻烦哪位爷们帮我请他出来。”

那些人听了,都不理睬,过了半天才说:“你在那边墙角下远远等着,一会儿他们家会有人出来。”其中一个老年人说:“别耽误他的事,何苦耍他。”便对刘姥姥说:“周大爷已经去南边了。他住在后面一带,他娘子倒在家。你要找的话,从这边绕到后街上后门去问就行。”

刘姥姥道谢后,就带着板儿绕到后门。只见门前停着些小商贩的担子,有卖吃的,有卖玩物的,二三十个孩子在那里吵吵闹闹地玩耍。刘姥姥拉住一个孩子问:“小哥儿,我问一声,有个周大娘在家吗?”

孩子们说:“哪个周大娘?我们这里有三个周大娘,还有两个周奶奶,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一个?”刘姥姥说:“是太太的陪房周瑞家的。”孩子说:“这容易,跟我来。”说着,蹦蹦跳跳地领着刘姥姥进了后门,到一院墙边,指给刘姥姥说:“这就是她家。”又喊道:“周大娘,有个老奶奶找你,我带过来了。”

周瑞家的在屋里听见,连忙迎出来,问:“是哪位?”刘姥姥赶紧上前问道:“好啊,周嫂子!”周瑞家的辨认了半天,才笑道:“刘姥姥,你好啊!你说说,才几年工夫,我都忘了。快请家里坐。”

刘姥姥一边走一边笑着说:“你老是贵人多忘事,哪里还记得我们呢。”说着,来到房里。周瑞家的让雇来的小丫头倒上茶。

周瑞家的又问板儿:“你都长这么大了!”又问了些分别后的闲话,再问刘姥姥:“今天是路过,还是特意来的?”刘姥姥就说:“原本是特意来瞧瞧嫂子你,二来也给姑太太请请安。要是能领我见一见最好,要是不能,就麻烦嫂子转达问候了。”

周瑞家的听了,已经猜出几分来意。只因当年她丈夫周瑞争买田地时,多得了狗儿的帮助,如今见刘姥姥特意来,不好拒绝,再者也想显显自己的体面。

于是笑着说:“姥姥放心。大老远诚心诚意来,哪有不让你见真佛的道理。按理说,来客回话不关我的事。我们这里各管一摊:我们男人只管春秋两季的地租,闲时带小爷们出门就行;我只管跟着太太、奶奶们出门的事。只因你原是太太的亲戚,又瞧得起我,投奔我来,我就破个例,给你通个信。

但有一件,姥姥不知道,我们这里不比五年前了。如今太太不大管事,都是琏二奶奶当家。你知道这琏二奶奶是谁?就是太太的内侄女,当年大舅老爷的女儿,小名叫凤哥的。”

刘姥姥听了,惊讶地说:“原来是她!难怪呢,我当年就觉得她不一般。这么说,我今天还得见她了?”周瑞家的说:“那是自然。如今太太事多心烦,有客人来,能推的就推了,都由凤姑娘应酬接待。

今天宁可不见太太,倒要见她一面,才算没白来这一趟。”刘姥姥说:“阿弥陀佛!全靠嫂子方便了。”周瑞家的说:“说哪里话。俗语说‘与人方便,自己方便’,不过是我说句话罢了,耽误不了我什么。”

说着,就叫小丫头到倒厅悄悄打听,老太太屋里摆完饭没有。小丫头去了,两人又说了些闲话。

刘姥姥说:
“这凤姑娘今年不过二十岁吧,就这么有本事,当这么大的家,真是难得。”周瑞家的听了说:“我的姥姥,跟你说不清楚啊。这位凤姑娘年纪虽小,行事却比世上一般人都强。如今出落得像美人一样,少说也有一万个心眼子。

论口才,十个会说话的男人也比不上她。等会儿你见了就信了。就一件,对下人未免太严厉些。”说着,小丫头回来报告:“老太太屋里已经摆完饭了,二奶奶在太太屋里呢。”周瑞家的听了,连忙起身,催着刘姥姥说:“快走,快走。这会子她刚吃完饭有空,咱们赶紧去。

要是迟一步,回话的人多了,就难说话了。再等她歇了午觉,就更没时候了。”说着两人一起下了炕,整理了一下衣服,又教了板儿几句话,跟着周瑞家的,曲曲折折往贾琏的住处走去。

先到了倒厅,周瑞家的让刘姥姥在那里稍等,自己先过了影壁,进了院门。知道凤姐还没下来,先找到凤姐的心腹通房大丫头平儿。

周瑞家的先把刘姥姥的来历说明,又说:“今天大老远特意来请安。当年太太常常见她,今天不能不见,所以我带她进来了。等奶奶下来,我细细回明,奶奶想来也不会责备我莽撞。”

平儿听了,拿主意说:“让他们进来,先在这里坐着吧。”周瑞家的听了,才出去领着刘姥姥和板儿进了院子。上了正房台阶,小丫头打起猩红毡帘,刚进堂屋,就有一阵香气扑面而来,竟分不清是什么气味,身子像在云端里一样。满屋里的东西都光彩耀眼,让人头晕目眩。

刘姥姥此时只有点头咂嘴念佛的份。于是来到东边这间屋,是贾琏的女儿大姐儿睡觉的地方。平儿站在炕沿边,打量了刘姥姥两眼,只好问好让座。刘姥姥见平儿满身绫罗绸缎,插金戴银,容貌美丽,就当是凤姐了。

刚要叫姑奶奶,忽见周瑞家的称她平姑娘,又见平儿赶着周瑞家的叫周大娘,才知道不过是个有些体面的丫头。于是刘姥姥和板儿上了炕,平儿和周瑞家的对面坐在炕沿上,小丫头倒了茶来喝。

刘姥姥只听见咯噔咯噔的响声,很像是打箩柜筛面的声音,不由得东张西望。忽然看见堂屋的柱子上挂着一个匣子,底下还坠着个像秤砣似的东西,不住地摇晃。

刘姥姥心里想:“这是什么宝贝?有什么用呢?”正发呆时,只听得“当”的一声,又像金钟铜磬响,冷不防吓了一跳。接着又是一连八九下。刚想问,就见小丫头们一齐乱跑,说:“奶奶下来了。”周瑞家的和平儿连忙起身,嘱咐刘姥姥“只管等着,时候到了我们来请你”,说着都迎出去了。

刘姥姥屏住呼吸侧耳等候。只听远处传来笑声,大约有一二十个妇人,衣裙窸窣作响,渐渐走进堂屋,往那边屋里去了。又看见两三个妇人捧着大漆捧盒,进这边来等候。听见那边说“摆饭”,渐渐的人才散开,只剩几个伺候端菜的。

半天没一点声响后,忽然有两个人抬了一张炕桌来,放在这边炕上,桌上碗盘罗列,还满满地盛着鱼肉,不过略动了几样。板儿一见,就吵着要吃肉,刘姥姥一巴掌打了过去。忽然周瑞家的笑嘻嘻走过来,招手叫她。

刘姥姥明白了意思,于是带板儿下炕,到堂屋中,周瑞家的又和她低声说了几句,才往这边屋里来。

只见门外錾铜钩子上挂着大红撒花软帘,南窗下是炕,炕上铺着大红毡条,靠东边板壁立着一个锁子锦靠背和一个引枕,铺着金心绿闪缎大坐褥,旁边有雕漆痰盒。凤姐家常戴着秋板貂鼠昭君套,围着攒珠勒子,穿着桃红撒花袄,石青刻丝灰鼠披风,大红洋绉银鼠皮裙,粉光脂艳,端端正正坐在那里,手里拿着小铜火箸拨手炉里的灰。

平儿站在炕沿边,捧着个小小的填漆茶盘,盘里有个小盖钟。凤姐不接茶,也不抬头,只管拨手炉里的灰,慢慢问道:“怎么还不请进来?”一边说,一边抬身要茶时,见周瑞家的已带了两个人在地下站着。这才忙要起身,还没起来,就满面春风地问好,又嗔怪周瑞家的怎么不早说。

刘姥姥在地下已拜了好几拜,问姑奶奶安。凤姐忙说:“周姐姐,快搀起来,别拜了,请坐。我年轻,不太认得,也不知是什么辈数,不敢称呼。”周瑞家的忙回道:“这就是我刚回的那个姥姥。”凤姐点头。刘姥姥在炕沿上坐下了。板儿躲在她背后,怎么哄都不肯出来作揖。

凤姐笑道:“亲戚们不常走动,都疏远了。知道的呢,说你们嫌弃我们,不肯常来;不知道的那些小人,还只当我们眼里没人呢。”刘姥姥忙念佛道:“我们家道艰难,走不起,来了这里,免得给姑奶奶丢人,就是管家爷们看着也不像样。”

凤姐笑道:“这话别叫人恶心了。不过借着祖父的虚名,做了穷官,谁家有什么,不过是旧日的空架子。俗语说‘朝廷还有三门子穷亲戚’呢,何况你我。”说着,又问周瑞家的回没回太太。周瑞家的道:“现在等奶奶示下。”凤姐道:“你去瞧瞧,要是有人有事就罢,得闲呢就回,看怎么说。”周瑞家的答应着去了。

这里凤姐叫人抓些果子给板儿吃,刚问了些闲话,就有家下许多媳妇管事的来回话。平儿回了后,凤姐道:“我这里陪客呢,晚上再来回。若有很要紧的,你就带进来现办。”

平儿出去了,一会儿进来说:“我都问了,没什么紧事,我叫他们散了。”凤姐点头。只见周瑞家的回来,向凤姐道:“太太说了,今日不得闲,二奶奶陪着就行。

多谢费心想着。白来逛逛就罢,若有什么话,只管告诉二奶奶,都一样。”刘姥姥道:“也没什么说的,不过是来瞧瞧姑太太、姑奶奶,也是亲戚的情分。”周瑞家的道:“没什么说的就罢,若有话,只管回二奶奶,和太太一样的。”一边说,一边给刘姥姥递眼色。刘姥姥明白了,脸先红了,想说又不敢,可今天来不就是为了这事?只得忍耻说:“论理今儿初次见姑奶奶,不该说,可大老远奔您这儿来,也不得不说。”

刚说到这,就听二门上小厮回说:“东府里的小大爷进来了。”凤姐忙止住刘姥姥:“不必说了。”一边问:“你蓉大爷在哪儿呢?”只听一路靴子声响,进来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,面目清秀,身材俊俏,穿着轻裘宝带、美服华冠。

刘姥姥此时坐也不是,站也不是,没处躲藏。凤姐笑道:“你只管坐着,这是我侄儿。”刘姥姥才扭扭捏捏在炕沿上坐下。

贾蓉笑道:“我父亲打发我来求婶子,说上回老舅太太给婶子的那架玻璃炕屏,明日请个要紧的客人,想借去略摆一摆就送回来。”

凤姐道:“说迟了一天,昨天已经给人了。”贾蓉听着,嘻嘻笑着,在炕沿上半跪着说:“婶子若不借,又要说我不会说话,又要挨一顿好打了。婶子就可怜侄儿吧。”凤姐笑道:“也没见过你们,王家的东西都是好的不成?你们那里放着那么多好东西,就是看不见,偏觉得我的好。”

贾蓉笑道:“哪里有这个好呢!只求开恩。”凤姐道:“若碰坏一点,你仔细你的皮!”于是命平儿拿楼房钥匙,传几个妥当人抬去。贾蓉喜得眉开眼笑,说:“我亲自带人去拿,别让他们乱碰。”说着起身出去了。

这里凤姐忽然又想起一事,向窗外叫:“蓉哥回来。”外面几个人接声说:“蓉大爷快回来。”贾蓉忙转身回来,垂手侍立,听候指示。

凤姐只管慢慢喝茶,出了半天神,又笑道:“罢了,你先去吧。晚饭后你来再说。这会子有人,我也没精神了。”贾蓉应了一声,才慢慢退去。

这里刘姥姥心神才安定下来,又说道:
“今天我带了你侄儿来,也没别的事,只因他爹娘在家里连吃的都没有。如今天又冷了,实在没办法,只得带了你侄儿投奔你老来。”说着又推板儿道:“你爹在家怎么教你的?打发咱们来做什么的?只顾吃果子呢。”

凤姐早已明白了,听她不会说话,就笑着阻止道:“不必说了,我知道了。”于是问周瑞家的:“这姥姥不知道吃过早饭没有?”刘姥姥连忙说:“一早就在往这里赶,哪里还有吃饭的工夫。”

凤姐听了,忙让人赶紧传饭来。一会儿,周瑞家的传了一桌客饭,摆在东边屋里,过来带刘姥姥和板儿过去吃饭。

凤姐说:“周姐姐,好好招呼着些,我就不陪了。”于是到东边房里,又叫过周瑞家的,问她刚才回太太,说了些什么。周瑞家的道:“太太说,他们家原本不是一家子,不过因为同姓,当年又和太老爷一起做官,偶然连了宗。这几年也不常走动。以前他们来一次,也没亏待过他们。

今天既然来瞧瞧我们,是他们的好意,也不能怠慢了。要是有什么事,让奶奶斟酌着办就是了。”凤姐听了说:“我说呢,既是一家子,我怎么一点影儿都不知道。”

说话间,刘姥姥已经吃完饭,拉着板儿过来,咂着嘴道谢。凤姐笑道:“且请坐下,听我告诉你老人家。

刚才你的意思,我已经知道了。若论亲戚之间,原本就该不等上门来,就该有所照应。但如今家里杂事太多,太太渐渐上了年纪,一时想不到也是有的。况且我近来接着管些事,也不知道这些亲戚们。

二则,外头看着虽然轰轰烈烈,殊不知大有大的难处,说给人听也未必信。今天你既然大老远来了,又是头一次见我开口,怎好让你空着手回去呢。恰巧昨天太太给我的丫头们做衣裳的二十两银子,我还没动,你要是不嫌弃少,就暂且先拿去吧。”

那刘姥姥先听见说艰难,只当是没有了,心里突突直跳,后来听见给二十两,喜得浑身发痒,说道:“唉,我也知道艰难。

但俗语说‘瘦死的骆驼比马大’,不管怎样,你老拔根寒毛也比我们的腰粗啊!”周瑞家的见她说得粗俗,只管使眼色阻止她。

凤姐看在眼里,笑了笑却不搭理,只叫平儿把昨天那包银子拿来,再拿一吊钱,都送到刘姥姥跟前。

凤姐才说:“这是二十两银子,暂且给这孩子做件冬衣吧。要是不拿着,就真是怪我了。这钱用来雇车坐。以后没事,只管来逛逛,才是亲戚的意思。天也晚了,就不挽留你们了,到家该问好的替我问个好。”一边说,一边站了起来。

刘姥姥只管千恩万谢,拿了银子和钱,跟着周瑞家的来到外面。

周瑞家的道:“我的娘啊!你见了她怎么倒不会说话了?开口就是‘你侄儿’。我说句不怕你恼的话,就是亲侄儿,也得说得委婉些。蓉大爷才是她的正经侄儿呢,怎么又跑出这么一个侄儿来。”

刘姥姥笑道:“我的嫂子,我见了她,心里喜欢还来不及,哪里还说得上话来。”两人说着,又到周瑞家坐了一会儿。

刘姥姥要留下一块银子给周瑞家的孩子们买果子吃,周瑞家的哪里放在眼里,执意不肯。刘姥姥感激不尽,还是从后门离开了。正如诗句所说:
得意浓时易接济,
受恩深处胜亲朋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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