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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下是清朝小说《红楼梦》白话文 的第 5 章(回),主要讲了: 宝玉在秦可卿房入梦,游太虚幻境,见“金陵十二钗”判词,听《红楼梦》曲,知晓众女子命运。警幻以妹可卿配之,醒后与袭人初试云雨




05章 宝玉梦游幻境,睡袭人






如今且说林黛玉自从到了荣国府,贾母对她百般怜爱,饮食起居都和宝玉一样,迎春、探春、惜春这三个亲孙女反倒靠后了。宝玉和黛玉两人的亲密友爱,也比别人更甚,白天一同行走坐卧,晚上一同休息,相处得言和意顺,几乎没有矛盾。

没想到如今忽然来了个薛宝钗,年纪大不了多少,可品格端正,容貌丰满美丽,人们多认为黛玉比不上她。而且宝钗为人豁达,能顺应环境,不像黛玉那样孤高自傲、看不起别人,所以比黛玉更得下人的心意,就连那些小丫头们,也多喜欢和宝钗玩耍。

因此黛玉心中便有些忧郁不平,宝钗却完全没察觉。宝玉还在孩童时期,加上他天性里带着些愚拙偏执,看待姐妹兄弟都一样,没有亲疏远近之分。只因和黛玉一同跟着贾母生活,所以比其他姐妹稍微熟悉些。

熟悉了就更觉亲密,亲密了就难免偶尔会有求全责备、意外产生的隔阂。这天不知为何,他俩言语有些不合,黛玉又气得当着在房里流泪,宝玉也后悔自己言语莽撞,上前去迁就,黛玉才渐渐缓和过来。

东边宁国府花园里的梅花开得正盛,贾珍的妻子尤氏备了酒席,请贾母、邢夫人、王夫人等人去赏花。这天,尤氏先带着贾蓉的妻子一起来当面邀请。贾母等人早饭后过来,在会芳园游玩,先喝茶后饮酒,不过都是宁、荣两府的女眷家庭小宴聚会,没有什么特别的新鲜趣事可记。

一会儿,宝玉觉得疲倦,想睡午觉,贾母让人好好哄着他,休息一会儿再过来。贾蓉的妻子秦氏连忙笑着回禀:“我们这里有给宝叔收拾好的屋子,老祖宗放心,只管交给我就是了。”

又对宝玉的奶娘、丫鬟们说:“嬷嬷、姐姐们,请宝叔跟我来这边。”贾母向来知道秦氏是个非常妥当的人,她生得袅娜纤巧,做事又温柔平和,是重孙媳妇中第一个让贾母满意的,见她去安置宝玉,自然放心。

当下秦氏带着一群人来到上房内间。宝玉抬头看见墙上贴着一幅画,画中的人物固然不错,但画的故事是《燃藜图》,他也没看是谁画的,心里就有些不高兴。又有一幅对联,写的是:

“世事洞明皆学问,
人情练达即文章。”

看了这两句,纵然这屋子装饰精美、陈设华丽,他也断然不肯在这里了,急忙说:“快出去!快出去!”秦氏听了笑道:“这里还不好,能去哪里呢?要不就去我屋里吧。”宝玉点头微笑。

有个嬷嬷说:“哪有叔叔去侄儿媳妇房里睡觉的道理?”秦氏笑道:“哎哟哟,不怕他生气。他能多大呀,就忌讳这些!上个月你没看见我那个兄弟来了,虽然和宝叔同岁,两人要是站在一起,恐怕我兄弟还高些呢。”宝玉说:“我怎么没见过?你带他来让我瞧瞧。”众人笑道:“隔着二三十里地,怎么带去呀,以后见面的日子多着呢。”说着,大家来到秦氏房中。

刚到房门口,就有一股细细的甜香扑面而来。宝玉觉得眼皮发沉、骨头发软,连声说“好香!”进房后看向墙上,有唐伯虎画的《海棠春睡图》,两边有宋学士秦太虚写的一副对联,联文是:
“嫩寒锁梦因春冷,芳气笼人是酒香。”

桌上放着武则天当年镜室里的宝镜,一边摆着赵飞燕站着跳舞用过的金盘,盘里放着安禄山扔过、打伤了杨贵妃乳房的木瓜。上面放着寿昌公主在含章殿下睡过的榻,挂着的是同昌公主制作的联珠帐。

宝玉含笑连声说:“这里好!”秦氏笑道:“我这屋子大概神仙也能住得了。”说着亲自展开了西施浣洗过的纱被,移来了红娘抱过的鸳鸯枕。于是众奶母伺候宝玉睡好,慢慢散去,只留下袭、媚人、晴雯在廊檐下看着猫儿狗儿打架。

宝玉刚合上眼,就恍惚睡着了,仿佛看见秦氏走在前面,于是悠悠荡荡地跟着秦氏来到一个地方。

只见这里朱红色的栏杆、白色的石头,绿色的树木、清澈的溪流,真是人迹罕至,没有飞尘。宝玉在梦中很高兴,心想:“这个地方真有趣,我就在这里过一辈子,就算离开了家也愿意,比天天被父母、师傅打骂强多了。”

告诉天下的痴情男女们,何必去寻找那些无端的忧愁呢。宝玉听到这是女子的声音。歌声还没停,就见那边走过来一个人,身姿轻盈柔美,确实和一般人不一样。

宝玉见是位仙女,高兴地连忙上前作揖问道:“神仙姐姐不知道从哪里来,现在要往哪里去?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,恳请您带我一程吧。”那仙姑笑着说:“我住在离恨天之上,灌愁海之中,是放春山遣香洞太虚幻境的警幻仙姑:掌管人间的风流情债,掌握世上男女的痴怨纠葛。

因为近来有些风流冤孽,在这里缠绵不休,所以我前来访察机会,散播相思之情。今天忽然和你相逢,也不是偶然。这里离我的仙境不远,没什么别的东西,只有我亲自采摘的仙茶一盏,亲自酿造的美酒一瓮,还有穿着素色绸衣、能歌善舞的歌女几人,新谱写的《红楼梦》仙曲十二支,要不要随我去游览一番?”

宝玉听了,就忘了秦氏在哪里,竟然跟着仙姑来到一个地方,有块石碑横立着,上面写着“太虚幻境”四个大字,两边有一副对联,是:

假作真时真亦假,无为有处有还无。

转过牌坊,就是一座宫门,上面横着写着四个大字:“孽海情天”。又有一副对联,用大字写着:

厚地高天,堪叹古今情不尽,
痴男怨女,可怜风月债难偿。

宝玉看了,心里暗自想道:“原来是这样。但不知道什么是‘古今之情’,什么是‘风月之债’?从今天起倒要好好领略一下。”宝玉只顾这么一想,没想到早已把一些邪魔引入病入膏肓了。

当下跟着仙姑进入二层门内,到了两边的配殿,都有匾额和对联,一时间看不过来那么多,只看见有几处写的是:“痴情司”“结怨司”“朝啼司”“夜怨司”“春感司”“秋悲司”。

看了这些,就向仙姑说:“麻烦仙姑带我到各个司里去游玩游玩,不知道行不行?”仙姑说:“这些司里存放的都是全天下所有女子过去未来的簿册,你是凡夫俗子,不便预先知道这些。”

宝玉听了,哪里肯依,又再三央求。仙姑没办法,说:“好吧,就在这个司里稍微随便看看吧。”宝玉喜不自胜,抬头看这个司的匾额,是“薄命司”三个字,两边的对联写的是:

春恨秋悲皆自惹,花容月貌为谁妍。

宝玉看了,就知道感叹。走进门来,只见有十几个大柜子,都用封条封着。看那封条上,都是各省的地名。宝玉一心只挑自己家乡的封条看,就没心思看别的省份的了。只见那边柜子的封条上用大字写着七个字:

“金陵十二钗正册”。

宝玉问道:“什么是‘金陵十二钗正册’?”
警幻说:“就是你们省份中十二个为首的女子的册子,所以叫‘正册’。”宝玉说:“常听人说,金陵很大,怎么只有十二个女子?如今单单我家里,上上下下,就有几百个女孩子呢。”

警幻冷笑着说:“你们省份的女子固然多,不过是选择其中重要的记录下来。下面两个柜子里的又是次要一些的。其余平庸寻常的人,就没有册子可以记录了。”

宝玉听了,再看下首两个柜子,果然写着“金陵十二钗副册”,另一个写着“金陵十二钗又副册”。宝玉就伸手先打开“又副册”的柜子,拿出一本册子来,揭开一看,只见这首页上画着一幅画,又不是人物,也没有山水,不过是用水墨大面积渲染的满纸乌云浊雾罢了。后面有几行字,写的是:

霁月难逢,彩云易散。
心比天高,身为下贱。
风流灵巧招人怨。
寿夭多因毁谤生,
多情公子空牵念。

宝玉看了,又见后面画着一丛鲜花、一床破席,还有几句文字,写道:

枉自温柔和顺,空云似桂如兰。堪羡优伶有福,谁知公子无缘。 宝玉看了不明白,就放下这本,又去打开副册的柜子,拿起一本册子。

揭开一看,只见画着一株桂花,下面有一片池沼,里面水干泥裂、莲枯藕败,后面的文字是:

根并荷花一茎香,平生遭际实堪伤。
自从两地生孤木,致使香魂返故乡。

宝玉看了还是不明白,又丢开这本,再去取“正册”来看。只见头一页上画着两株枯木,木上挂着一围玉带,还有一堆雪,雪下有一根金簪。

也有四句文字:
可叹停机德,堪怜咏絮才。
玉带林中挂,金簪雪里埋。

宝玉看了仍不明白。想问问,又知道她肯定不肯泄露;想丢下,又舍不得。于是又往后看,只见画着一张弓,弓上挂着香橼。

后面又画着两个人放风筝,一片大海,一只大船,船中有个女子掩面哭泣。

后面又画着一块美玉掉在泥垢里。那评语是: 可怜金玉质,终陷淖泥中。

后面忽然画着一只恶狼追赶扑向一个美女,像是要吃掉她的样子。

后面是一座古庙,里面有个美人在独自看经。 后面是一片冰山,上面有一只雌凤。

后面又是一处荒村野店,有个美人在那里纺纱织布。

后面又画着一盆茂盛的兰花,旁边有一位戴着凤冠、披着霞帔的美人。

后面又画着高楼大厦,有个美人悬梁自尽。

宝玉还想再看,那仙姑知道他天分高、性情聪慧,怕泄露了天机,就合上了册子,笑着对宝玉说:“且随我去观赏奇景,何必在这里琢磨这让人纳闷的玩意儿!”

宝玉恍恍惚惚的,不觉放下册子,又跟着警幻来到后面。

只见珠帘绣幕、画栋雕檐,说不尽那红光摇映着朱红门户、黄金铺地,白雪映照著玉饰窗户、宫殿似玉。更有仙花香气浓郁,异草芬芳扑鼻,真是个好地方。

又听警幻笑着说:“你们快出来迎接贵客!”话刚说完,就见房里又走出几个仙子,都是穿着荷叶般的衣袖、轻盈飘动的羽衣,像春花般娇美,似秋月般妩媚。

一见到宝玉,都抱怨警幻道:“我们不知是什么‘贵客’,忙着出来迎接!姐姐曾说今天这个时候一定有绛珠妹子的生魂来游玩,所以我们一直等着。为什么反而引来这浊物玷污这清净的女儿境地?”

宝玉听她们这么说,吓得想退又退不了,真的觉得自己形态污秽不堪。警幻连忙拉住宝玉的手,对众姊妹说:“你们不知道其中的缘由:今天原本想去荣国府接绛珠仙子,恰好路过宁国府,偶遇宁荣二公的魂魄,他们嘱咐我说:‘我们家自从本朝建立以来,世代功名,富贵相传,虽然历经百年,但无奈气数已尽,无法挽回。

所以留下的子孙虽然多,竟然没有能继承家业的。其中只有嫡孙宝玉一人,性情乖张,生性古怪,虽然聪明灵慧,稍有望成就,但无奈我们家运数该尽,恐怕没人能规劝引导他走上正途。

幸好仙姑偶然到来,恳请您先用情欲声色等事警醒他的痴顽,或许能让他跳出迷人的圈子,然后走入正路,这也是我们兄弟的幸运了。’他们这样嘱咐我,所以我发了慈心,带他到这里来。先把他家上中下三等女子的终身册籍给他看,让他仔细玩味,他还没觉悟;所以带他再到这里,让他再经历饮食声色的虚幻,或许希望他将来能醒悟,也说不定。”

说完,就拉着宝玉进了室内。只闻到一缕幽香,竟然不知道烧的是什么。宝玉不禁问起。警幻冷笑着说:“这种香在尘世中根本没有,你怎么会知道!这香是用各名山胜境中初生奇异花草的精华,混合各种宝林珠树的油脂制成的,名叫‘群芳髓’。”

宝玉听了,只是羡慕罢了。大家入座后,小丫鬟捧上茶来。宝玉觉得茶香清新奇异,极其醇美,于是又问茶名。警幻说:“这茶出自放春山遣香洞,又用仙花灵叶上的宿露来烹煮,这茶名叫‘千红一窟’。”

宝玉听了,点头称赞。看房内,瑶琴、宝鼎、古画、新诗,样样都有,更让人高兴的是窗下还有刺绣用的绒线,妆奁间时常沾着粉渍。

宝玉看完,没有不羡慕的。又请教众仙姑的姓名:一个叫痴梦仙姑,一个叫钟情大士,一个叫引愁金女,一个叫度恨菩提,各自的道号都不一样。过了一会儿,有小丫鬟来摆桌椅,安排酒食。

真是:琼浆盛满玻璃盏,玉液斟满琥珀杯。更不用说那些菜肴的丰盛了。宝玉闻到这酒清香甘醇,不同寻常,又不禁问起酒名。警幻说:“这酒是用百花的花蕊,万木的汁液,加上麟髓的酒醅,凤乳的酒曲酿造而成的,所以名叫‘万艳同杯’。”宝玉不住地称赞。

饮酒的时候,又有十二个舞女上来,请问演唱什么词曲。警幻说:“就把新制作的《红楼梦》十二支曲演唱上来。”舞女们答应了,就轻轻敲响檀板,缓缓拨弄银筝,听她们唱道:

开辟鸿蒙…… 刚唱了一句,

警幻就说:“这曲子不像尘世中所填的传奇曲调,必定有生旦净末的规矩,又有南北九宫的限制。这曲子有的咏叹一个人,有的感怀一件事,偶然写成一曲,就可以谱入管弦演奏。

如果不是局中人,就不知道其中的妙处。想来你也未必深刻理解这曲调。如果不先看曲稿,再听演唱,就会像嚼蜡一样无味了。”说完,回头命小丫鬟取来《红楼梦》原稿,递给宝玉。宝玉接过来,一边看着曲文,一边听着演唱:

〖红楼梦引子〗 开辟鸿蒙,谁为情种?都只为风月情浓。趁着这奈何天,伤怀日,寂寥时,试遣愚衷。因此上,演出这怀金悼玉的《红楼梦》。

〖终身误〗 都道是金玉良姻,俺只念木石前盟。空对着,山中高士晶莹雪;终不忘,世外仙姝寂寞林。叹人间,美中不足今方信。纵然是齐眉举案,到底意难平。

〖枉凝眉〗 一个是阆苑仙葩,一个是美玉无瑕。若说没奇缘,今生偏又遇着他,若说有奇缘,如何心事终虚化?一个枉自嗟呀,一个空劳牵挂。一个是水中月,一个是镜中花。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,怎经得秋流到冬尽,春流到夏!

宝玉听了这些曲子,觉得散漫没有根据,没看出什么好处,但那声韵凄凉婉转,竟然能让人销魂醉魄。因此也不去探究它的原委,询问它的来历,就暂且用它来排解烦闷罢了。于是又看下一首:

〖恨无常〗 喜荣华正好,恨无常又到。眼睁睁,把万事全抛。荡悠悠,把芳魂消耗。望家乡,路远山高。故向爹娘梦里相寻告:儿命已入黄泉,天伦呵,须要退步抽身早!

〖分骨肉〗 一帆风雨路三千,把骨肉家园齐来抛闪。恐哭损残年,告爹娘,休把儿悬念。自古穷通皆有定,离合岂无缘?从今分两地,各自保平安。奴去也,莫牵连。

〖乐中悲〗 襁褓中,父母叹双亡。纵居那绮罗丛,谁知娇养?幸生来,英豪阔大宽宏量,从未将儿女私情略萦心上。好一似,霁月光风耀玉堂。厮配得才貌仙郎,博得个地久天长,准折得幼年时坎坷形状。终久是云散高唐,水涸湘江。这是尘寰中消长数应当,何必枉悲伤!

〖世难容〗 气质像兰花一样美好,才华像仙人一样丰富。天生的孤僻性格世间罕见。你说她厌恶肉食的腥膻,看不起绫罗绸缎觉得俗厌,却不知品性太高更招人嫉妒,过于洁净会被世人嫌弃。可叹啊,在青灯古殿中消磨到年老,辜负了红粉朱楼里逝去的青春。到头来,依旧在风尘中困顿违背心愿。就像无瑕的白玉陷入泥沼,又何必让王孙公子感叹没有缘分。

〖喜冤家〗 中山狼,无情的野兽,全不记得往日的情分。一味地骄横奢侈、荒淫放荡,贪婪又好搬弄是非。把那侯门里的娇美女子看得如同蒲柳般低贱,把公府里的千金小姐糟践得像下等人。可叹那美好的魂魄,一年间就飘荡无依了。

〖虚花悟〗 把那三春的美景看破,桃红柳绿又能怎样?把这美好的年华抛弃,去寻觅那清净淡泊的天然平和。说什么天上的桃花盛开,云中的杏蕊繁多,到头来,谁能挨过秋天?你看那白杨村里人们在呜咽,青枫林下鬼魂在悲吟,再加上连天的衰草遮蔽着坟墓。这正是:昨天贫穷今天富贵,人们在劳碌;春天繁荣秋天凋谢,花儿在受折磨。像这样,生死的劫难谁能躲过?听说西方有棵宝树叫婆娑,上面结着长生果。

〖聪明累〗 费尽心机算计得太聪明,反而算计了自己的性命。生前心思已经破碎,死后性情变得空灵。家境富裕家人安宁,最终却落得家破人散各自奔逃。白白耗费了半辈子悬着的心;就像那半夜里飘忽的梦境。哗啦啦像大厦倒塌,昏惨惨像灯火将要燃尽。呀!一场欢喜忽然变成悲伤辛酸。可叹人世间,终究难以安定!

〖留余庆〗 留有余福,留有余福,忽然遇到恩人;幸亏娘亲,幸亏娘亲,积下了阴功。劝世人,要救济贫困扶助穷人,不要像我那爱钱财忘骨肉的狠心舅舅、奸诈兄长!正是善恶有报,上天自有安排。

〖晚韶华〗 镜中的夫妻恩情,更经不起梦里功名的冲击!那美好的青春逝去得多么迅速!不要再提绣帐里的鸳鸯锦被。就算是戴着珠冠、披着凤袄,也抵不过生死无常。虽说人生不要遭受老来的贫困,也需要积德行善为儿孙着想。气昂昂地头戴簪缨,气昂昂地头戴簪缨;光灿灿地胸前悬挂金印;威赫赫地爵位俸禄高登,威赫赫地爵位俸禄高登;却昏惨惨地离黄泉路越来越近。问自古以来的文臣武将还存在吗?也只是留下个虚名让后人敬仰罢了。

〖好事终〗 画梁上的春光散尽,香魂落满尘埃。擅长风情,拥有花容月貌,便是败家的根源。家业衰败都是从贾敬开始,家族事败首要罪责在宁国府。前世的罪孽总归是因为情。

〖收尾·飞鸟各投林〗 做了官的,家业凋零;富贵的,金银散尽;有恩的,死里逃生;无情的,得到明显的报应。欠命的,性命已经偿还;欠泪的,泪水已经流尽。冤冤相报实在不是小事,分离聚合都是前世注定。想知道寿命长短问问前世,老来富贵也真是侥幸。看破世事的,遁入空门;痴迷不悟的,白白送了性命。就好像食物吃完鸟儿各自飞回树林,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!

歌声唱完,还要唱副曲。警幻见宝玉很没兴致,于是感叹:“痴儿竟然还没醒悟!”

宝玉连忙阻止歌姬不必再唱,只觉得朦胧恍惚,告醉请求安歇。

警幻便命人撤去残席,送宝玉到一间香闺绣阁之中,里面的陈设之丰盛,是向来没见过的。更让人惊讶的是,早有一位女子在里面,她的鲜艳妩媚,有点像宝钗,风流袅娜,又像黛玉。

宝玉正不知是什么意思,忽然警幻说:“尘世中多少富贵人家,那些绿窗下的风月情致,绣阁里的烟霞美景,都被荒淫的纨绔子弟和那些放荡的女子玷污了。更可恨的是,自古以来多少轻薄浪子,都用‘好色不淫’来掩饰,又用‘情而不淫’来辩解,这些都是掩饰错误、遮盖丑恶的话。

好色就是淫,懂得感情就更淫。所以巫山相会,云雨之欢,都是因为既喜欢她的容貌,又留恋她的感情才产生的。我之所以喜欢你,是因为你是天下古今第一淫人。”

宝玉听了,吓得连忙回答:“仙姑错了。我因为懒于读书,父母还常常教训我,怎么敢再冒‘淫’字。况且年纪还小,不知道‘淫’字是什么意思。”

警幻说:“不是这样。淫虽然是一个道理,但意思却有区别。比如世上那些好淫的人,不过是喜欢容貌,喜爱歌舞,调笑不停,寻欢作乐没有节制,恨不得把天下的美女都供自己一时取乐,这些都是皮肤淫滥的蠢货罢了。

像你这样,天性中生成一段痴情,我们把它推为‘意淫’。‘意淫’这两个字,只能用心领会却不能用口传授,可以心神领会却不能用言语表达。你如今独得这两个字,在闺阁中,固然可以成为良友;但在世间却未免迂腐怪诞,会遭到众人的嘲笑诽谤,被万目怒视。

如今既然遇到你祖父宁荣二公坦诚深切的嘱咐,我不忍心你只为我们闺阁增光,而被世间抛弃,所以特意引你前来,用灵酒让你沉醉,用仙茗让你沁润,用妙曲警醒你,再把我的妹妹,乳名兼美字可卿的,许配给你。

今晚良辰,可以成就姻缘。不过是让你领略这仙闺幻境的风光尚且如此,何况尘世的情景呢?从今以后一定要彻底醒悟,改掉以前的想法,留意于孔孟之道,投身于经世济民的事业。”说完就秘密传授他男女云雨之事,推宝玉进房,关上门自己离开了。

那宝玉恍恍惚惚的,依照警幻所嘱咐的话,难免有男女之间的亲密之事,难以详细描述。

到了第二天,便与可卿情意缠绵,言语温柔体贴,彼此难舍难分。趁着两人携手出去游玩的时候,忽然来到一个地方,只见遍地荆棘榛莽,狼虎成群,迎面有一条黑色的溪流挡住去路,没有桥梁可以通行。

正在犹豫的时候,忽然见警幻从后面追来,告诫道:“千万别往前走,赶紧回头才最要紧!”宝玉连忙停下脚步问道:“这是什么地方?”警幻说:“这就是迷津。深有万丈,远连千里,中间没有船只可以通行,只有一个木筏,由木居士掌舵,灰侍者撑篙,不接受金银作为酬谢,只渡那些有缘分的人。

你今天偶然游到这里,倘若掉进去,就太辜负我从前恳切告诫的话了。”话还没说完,只听迷津里水声像雷鸣一样,竟然有许多夜叉、海鬼把宝玉拖了下去。宝玉吓得汗如雨下,一边失声大喊:“可卿救我!”

吓得袭人等众丫鬟连忙上前搂住他,叫道:“宝玉别怕,我们在这里呢!”

再说秦氏正在房外嘱咐小丫头们好好看着猫儿狗儿打架,忽然听到宝玉在梦中叫她的小名,于是纳闷道:“我的小名这里从来没人知道,他怎么会知道,还在梦里叫出来呢?”正如诗句所说:

一场幽梦同谁近,千古情人独我痴。

却说秦氏听见宝玉在梦中叫她的乳名,心里自然觉得纳闷,又不好仔细询问。那时宝玉迷迷糊糊的,好像丢了什么东西似的。众人连忙端上桂圆汤,他喝了两口,就起身整理衣服。袭人为他系裤带时,不经意间手伸到大腿处,只觉得一片冰凉潮湿,吓得赶紧把手缩回来,问是怎么了。

宝玉涨红了脸,捏了捏她的手。袭人本是个聪明的女子,年纪又比宝玉大两岁,近来也渐渐懂得人事,如今见宝玉这副模样,心里便明白了一半,不由得也羞得满脸通红,不敢再问。依旧替他整理好衣裳,随后到贾母那里,胡乱吃了晚饭,又回到这边来。

袭人连忙趁众奶娘、丫鬟不在旁边时,另外拿出一件中衣给宝玉换上。宝玉含羞带怯地央求道:“好姐姐,千万别告诉别人。”袭人也含羞笑着问道:“你梦见什么故事了?那脏东西是从哪里流出来的?”

宝玉说:“一言难尽。”说着就把梦中的事详细告诉了袭人。后来说到警幻所教的云雨之事,羞得袭人捂着脸伏在那里笑。宝玉向来喜欢袭人的柔媚娇俏,便强迫袭人一同体验警幻所教的云雨之事。

袭人本就知道贾母已经把自己许给宝玉了,如今这样做,也不算越礼,于是就和宝玉偷偷试了一回,幸好没被人撞见。从此宝玉看待袭人比对待别人更为不同,袭人侍奉宝玉也更加尽心。暂且没有别的话说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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