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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下是清朝小说《红楼梦》白话文 的第 1 章(回),主要讲了: 姑苏富户“甄(zhēn)士隐”。一天,甄士隐梦中随一僧一道来到太虚幻境,见石上刻着 “通灵宝玉”,醒来后似懂非懂。 不久,穷书生贾雨村寄居葫芦庙,与甄士隐把酒言欢。其后,士隐赠银助他赴京赶考。 甄家遭遇火灾,烧得片瓦无存,只得投奔岳父,却遭冷遇。穷困潦倒之际,士隐偶遇【癞头和尚】与【跛足道人】,听闻《好了歌》,顿悟人生,随之而去。 贾雨村考中后做官,后因贪被革职,辗转成为【林如海】家塾师,此章借【甄家】的兴衰,暗喻贾府命运“世事无常” 的深意。福生无量网2025-08-21 16:24




章01 真士隐梦中进幻境
贾雨村破庙喝酒 考中当官






女娲补天,剩下一块石头

远古,女娲炼石补天的时候,在大荒山无稽崖炼成了高十二丈、宽二十四丈的顽石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。女娲只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块,单单剩下一块没有用,就把它丢弃在这座山的青埂峰下。

谁知这块石头自从经过锻炼之后,已经有了灵性,因为看见众石都能补天,唯独自己没有才能不能被选中,于是就自怨自叹,日夜悲伤哭泣,感到惭愧。

一天,正当它感叹悲伤的时候,忽然看见一僧一道从远处走来,他们体态不凡,精神面貌与众不同,说说笑笑地来到峰下,坐在石头旁边高谈阔论。

开始说些云山雾海、神仙玄幻的事情,后来就说到了人世间的荣华富贵;

红楼梦

石头听一僧一道聊人间世界,动了凡心

这块石头听了,不禁动了凡心,也想要到人间去享受一番荣华富贵,但又恨自己形体粗大笨拙,没有办法,便口吐人言,对那僧道说:“大师,弟子是个蠢物,不能行礼了。刚才听到二位谈论人世间的荣耀繁华,心里十分羡慕。弟子质地虽然粗大笨拙,性子却还稍微有些通达;况且看见二位大师仙风道骨,一定不是平凡的人,必定有补天济世的才能,有利于他人、救助世人的品德。如果能承蒙二位发一点慈心,携带弟子进入红尘,在那富贵场中、温柔乡里享受几年,弟子自当永远铭记大恩,万劫不忘。”两位仙师听完,一起憨厚地笑着说:“善哉,善哉!那红尘中的确有些乐事,但不能永远依靠,况且又有‘美中不足,好事多磨’八个字紧密相连,转眼间就会乐极生悲,人事变迁,物是人非,终究不过是一场梦,所有的境界最终都归于空无,倒不如不去的好。

这块石头的凡心已经很强烈,哪里听得进这些话,于是又反复苦苦哀求。

两位仙人知道不能强迫它,便感叹道:
“这也是静到极点想要动,无中生有的定数啊。既然这样,我们就带你去享受享受,只是到了不如意的时候,可不要后悔。”
石头说:“自然,自然。”

那和尚又说:
“要说你的灵性,却又如此质地粗笨,而且没有什么特别珍贵的地方。这样也只能是勉强参与罢了。也罢,我如今大施佛法来帮助你,等到劫难结束的时候,再恢复你的本来面目,了却这桩事情。你看好不好?”

石头听了,感激不尽。

大石头变成一块宝玉

那和尚便念起咒语,画起符来,大显幻术,把一块大石头立刻变成了一块鲜明莹洁的美玉,并且又缩成可以佩戴、可以拿在手里的扇坠大小。

那和尚把美玉托在掌上,笑着说:
“形体倒是成了个宝物了!只是还没有实在的好处,必须再刻上几个字,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奇物才好。然后带你到那昌明隆盛的国家,诗书礼仪、官宦世家聚居的地方,花柳繁华、温柔富贵的乡下去安身立业。”

石头听了,高兴得不能自已,便问:“不知道赐给弟子哪几件奇特之处,又不知道要带弟子到什么地方去?恳请明示,让弟子没有疑惑。”
那和尚笑着说:
“你暂且不要问,日后自然会明白的。”说着,就把这块玉石揣在袖子里,和那道人一起飘然而去,竟然不知道投奔到什么地方去了。

后来,又不知道过了多少世多少劫,有个空空道人寻访仙道,求仙问道,忽然从这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经过,忽然看见一块大石头上字迹清晰,上面编述的事情十分清楚。
空空道人便从头看起,原来写的就是这块石头没有才能补天,幻化成美玉进入人世,承蒙茫茫大士、渺渺真人携带进入红尘,经历了各种悲欢离合、世态炎凉的一段故事。 后面就是这块石头坠落的地方,投胎的人家,亲自经历的一段往事。
其中家庭闺阁的琐事,以及闲情逸致所作的诗词倒还齐全,或许可以用来怡情解闷,但是朝代年纪、地理国家,却反而遗失没有可考证的了。

空空道人便对石头说道:
“石兄,你这一段故事,据你自己说有些趣味,所以编写在这里,想要在世间流传成为传奇。

在我看来,
第一件,没有朝代年纪可以考证;
第二件,并没有大贤大忠治理朝廷、整顿风俗的善政,其中只不过是几个与众不同的女子,有的重情,有的痴情,有的有一点小才华、小善行,也没有班昭、蔡文姬那样的品德和才能。我纵然抄录去,恐怕世人不爱看呢。”

石头笑着回答说:
“我师为什么这么固执呢!如果说没有朝代可以考证,现在我师竟然可以假借汉、唐等朝代的年纪来添补,又有什么难的?但我想,历来的野史,都千篇一律,不如我这种不借用这种套路的,反倒新奇别致,不过只是选取事情的情理罢了,又何必拘泥于朝代年纪呢!再者,市井中的普通人喜欢看谈论治理国家的书的很少,喜欢看怡情解闷的闲文的特别多。

历来的野史,有的诽谤君主大臣,有的贬低别人的妻子女儿,内容无非是奸淫凶恶,多得数不清。还有一种描写风月情事的笔墨,其中的淫秽污浊,毒害笔墨,败坏子弟,也多得数不清。至于像佳人才子之类的书,又都是千部一套,而且其中终究不能不涉及淫乱之事,以至于满纸都是潘安、曹植、西施、卓文君,不过是作者想要写出自己的那两首情诗艳赋,所以假造出男女二人的姓名,又必定另外生出一个小人在中间挑拨捣乱,也就像戏剧中的小丑一样。

而且丫鬟婢女开口就是之乎者也,不是文绉绉的就是讲大道理。所以逐一看起来,都是自相矛盾,非常不合情理的话,竟然不如我半辈子亲眼所见、亲耳所闻的这几个女子,虽然不敢说比前代书中所有的人都强,但她们的事迹原委,也可以消愁解闷;也有几首俚诗俗话,可以让人喷饭下酒。

至于那些离合悲欢,兴衰际遇,都是遵循事实,不敢稍加穿凿附会,以免只为了供人观赏而反而失去了它的真实面貌。现在的人,贫穷的每天被衣食所拖累,富有的又怀着不满足的心思,纵然一时稍微有空闲,又有贪淫恋色、追求财物、自寻烦恼的事情,哪里有功夫看那些谈论治理国家的书呢?

所以我这一段故事,也不希望世人称奇道妙,也不一定让世人喜欢阅读,只希望他们在醉酒淫乐、吃饱睡足的时候,或者躲避事务、排除忧愁的时候,把它拿出来看一看,岂不省了些寿命精力?就比起那些追求虚妄、不切实际的事情,也省了些口舌是非的祸害,腿脚奔波的辛苦。再者,也让世人换一换眼界,不像那些胡乱牵扯,忽离忽遇,满纸都是才人淑女、曹植、卓文君、红娘、小玉之类都是些老套旧稿的书。我师觉得怎么样呢?”

空空道人听了这话,思索了好一会儿,又把《石头记》重新翻阅了一遍,只见书中虽然有些指斥奸佞、贬责邪恶的言辞,却也没有讽刺时局、责骂世人的意思;至于说到君主仁慈、臣子贤良、父亲慈爱、儿子孝顺,凡是关乎伦理纲常的地方,都是在称功颂德,情意深厚,实在不是其他书籍能比得上的。

虽然书中主旨是谈论情感,也不过是如实记录事情,并非虚假编造、一味描写淫荡邀约、私下订盟偷情之类的内容。因为丝毫没有干涉到时事,才从头至尾抄录下来,让它在世间流传成为传奇。

从此,空空道人因为从“空”中见到“色”,由“色”产生“情”,传递“情”进入“色”,又从“色”中悟到“空”。

于是改名为情僧,把《石头记》改称为《情僧录》。
东鲁的孔梅溪则为它题名为《风月宝鉴》。

后来因为曹雪芹在悼红轩中批阅了十年,增删了五次,编成目录,划分出章回,就题名为《金陵十二钗》。
并题了一首绝句:

满纸都是荒唐的言辞, 饱含着一把辛酸的泪水! 人人都说作者痴情, 可谁能理解其中的滋味?

出处已经说明白了,且看石头上记载的是什么故事。按照那石头上所写的。

从前大地东南方塌陷,这东南一角有个地方叫姑苏,有座城叫阊(chāng)门,这里是红尘中数一数二的富贵风流之地。

红楼梦

阊门外有条十里街,街里有个仁清巷,巷里有座古庙,因为地方狭窄,人们都叫它葫芦庙

庙旁边住着一户官宦人家,姓甄,名费,字士隐。
他的正妻封氏,性情贤淑,深明礼义。家里虽然不是非常富贵,但在本地也算得上是有名望的家族了。因为甄士隐本性恬淡,不把功名利禄放在心上,每天只以观赏花草、修弄竹林、饮酒吟诗为乐,倒像是神仙一样的人品。

只是有一件美中不足的事:
如今已经年过半百,膝下没有儿子,只有一个女儿,乳名叫英莲,刚满三岁。

一天,炎热的夏天,白天很长,士隐在书房里闲坐,直到手累了放下书,趴在桌上稍作休息,不知不觉朦胧地睡着了。

梦中到了一个地方,分不清是哪里。忽然看见那边走来一僧一道,一边走一边交谈。

只听那道人问道:
“你带着这个蠢物,打算到哪里去?”

那和尚笑着说:
“你放心,如今正好有一段风流公案该了结,这一群风流冤家,还没有投胎到人间。趁这个机会,就把这个蠢物夹杂在里面,让它去经历一番。”

那道人说:
“原来近来的风流冤孽又要去人间造下劫难、经历世事吗?但不知会落到什么地方?”

那和尚笑着说:
“这件事说起来好笑,简直是千古未闻的稀罕事。只因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旁边,有一株绛珠草,时常有赤瑕宫的神瑛侍者,每天用甘露灌溉它,这绛珠草才得以长久存活。后来它既吸收了天地的精华,又得到雨露的滋养,于是脱去了草胎木质,换了人形,仅仅修成一个女子的形体,整天在离恨天之外游荡,饿了就吃蜜青果当饭,渴了就喝灌愁海水当汤。只因为还没有报答灌溉的恩情,所以她的内心就郁结着一段缠绵不断的情意。

恰好近来这神瑛侍者偶然动了凡心,趁着这昌明太平的朝代,想要下凡经历一番虚幻的缘分,已经在警幻仙子的案前挂了号。

警幻仙子也曾问起,灌溉的恩情还没有偿还,趁这个机会倒可以了结。

那绛珠仙子说:
‘他对我有甘露灌溉的恩惠,我没有这样的水可以还他。他既然下凡做人,我也去下凡做人,只用我一生所有的眼泪还他,也算是偿还得过他了。’因为这件事,就勾引出很多风流冤家来,陪着他们去了结这桩公案。”

那道人说:
“果然是稀罕事。实在没听说过有还眼泪的说法。想来这一段故事,比历来的风月故事更加琐碎细腻。”那和尚说:“历来的几个风流人物,不过是流传他们的大概事迹以及诗词文章罢了;至于家庭闺阁中的一饮一食,从来没有记述过。再者,大半的风月故事,不过是偷香窃玉、暗中约会私奔之类的事,并没有把儿女的真情实感抒发一点点。想来这一群人到人间,他们的痴情、好色、贤良、愚笨、不成器等种种情况,都和前人记述的不同了。”

那道人说:
“趁这个机会我们何不也去人间度化几个人,岂不是一件功德?”

那和尚说:
“正合我的心意,你暂且和我到警幻仙子宫中,把这蠢物交托清楚,等这一群风流孽鬼下凡的事完毕,我们再去。如今虽然已经有一半投了胎,但还没有全部聚集。”

道人说:“既然这样,就随你去吧。”

却说甄士隐都听得清清楚楚,但不知道所说的“蠢物”是什么东西。于是不禁上前施了一礼,笑着问道:“二位仙师请了。”

那僧道也连忙回礼问候。士隐于是说道:
“刚才听到仙师谈论的因果之事,实在是人间罕见的。但弟子愚笨糊涂,不能透彻理解明白,如果承蒙仙师开导我这愚顽之人,让我详细听一听,弟子就会洗耳恭听,稍能有所警醒,也可以免除沉沦的痛苦。”

二仙笑着说:
“这是玄机,不能预先泄露。到那时候不要忘了我们二人,就可以跳出火坑了。”

士隐听了,不便再问。于是笑着说:“玄机不能预先泄露,但刚才说的‘蠢物’,不知是什么东西,或许可以让我看一看吗?”

那僧道:
“要说这东西,你倒有一面之缘。”说着,拿出来递给士隐。

士隐接过来一看,原来是一块光亮的美玉,上面字迹清晰,刻着“通灵宝玉”四个字,后面还有几行小字。

正要仔细看时,那和尚就说已经到了幻境,便强行从他手中夺了过去,和道人一起走过一座大石牌坊,上面写着四个大字,是“太虚幻境”。两边还有一副对联,
写道:

假作真时真亦假, 无为有处有还无。


士隐想要也跟着过去,刚抬脚时,忽然听得一声霹雳,如同山崩地陷一般。

士隐大叫一声,定神一看,只见烈日当空,芭蕉叶缓缓摇动,梦中的事情已经忘了大半。

又看见奶母正抱着英莲走来。士隐见女儿长得越发像粉雕玉琢一般,乖巧可爱,便伸手接过来抱在怀里,逗她玩了一会儿,又带着她到街前,看那庙会的热闹景象。

正要进门时,只见从那边走来一僧一道:
那和尚癞着头、光着脚,那道士瘸着腿、头发蓬乱,疯疯癫癫地,一边挥手一边大笑着走过来。

等走到他门前,看见士隐抱着英莲,那和尚就大哭起来,又对士隐说:
“施主,你把这有命无运、会连累爹娘的东西抱在怀里做什么?”士隐听了,知道是疯话,也不去理他。

那和尚还在说:“送给我吧,送给我吧!”士隐不耐烦,便抱着女儿转身要进去,那和尚却指着他大笑.

士隐听得清楚,心里有些犹豫,想要问他们的来历。只听那道士说:
“你我不必同行,就此分手,各自去做自己的事吧。三劫之后,我在北邙(máng)山等你,到时候会合了一同去太虚幻境销号。”

那和尚说:“太好了,太好了!”说完,两人一走,再也看不见踪影了。士隐心里这时暗想:这两个人一定有来历,本该试着问一问,如今后悔也晚了。

士隐正在痴心想着,忽然看见隔壁葫芦庙里寄居的一个穷书生——姓贾名化,表字时飞,别号雨村的走了出来。

这贾雨村本是胡州人,也是诗书官宦人家的后代,因为他生在家族衰败的时候,父母祖宗的根基已经没了,人口也凋零丧亡,只剩下他孤身一人,在老家没什么好处,便进京求取功名,想重新整顿家业。自从前年来到这里,又困顿住下了,暂时住在庙里安身,每天靠卖字写文章为生,所以士隐常常和他来往。

当时雨村看见士隐,连忙施礼赔笑道:
“老先生靠在门口眺望,莫非是街上有什么新闻吗?”

士隐笑道:“不是。刚才因为小女啼哭,带她出来玩,正觉得无聊得很,兄长来得正好,请进小书房里谈谈,彼此都能打发这漫长的白天。”

说着,就叫人把女儿送进去,自己和雨村手拉手来到书房。

小童献上茶来。刚说了三五句话,忽然家人飞跑进来报告:“严老爷来拜访。”

士隐慌忙起身道歉说:
“恕罪恕罪,让您久等了,请稍坐,我马上就来陪您。”
雨村连忙起身谦让道:“老先生请便。晚生是常来的客人,稍等片刻没什么关系。”说着,士隐已经到前厅去了。

这边雨村暂且翻弄书籍解闷。忽然听见窗外有女子咳嗽的声音,雨村便起身往窗外看去,
原来是一个丫鬟,在那里摘花,生得仪表不俗,眉眼清朗,虽然没有十分美丽的姿色,却也有动人的地方。雨村不觉看得呆了。

那甄家的丫鬟摘了花,正要走时,猛然抬头看见窗内有人,戴着破旧的头巾,穿着陈旧的衣服,虽然显得贫困窘迫,却生得腰圆背厚,面阔口方,再加上剑眉星眼,直鼻宽腮。

这丫鬟连忙转身回避,心里想:“这人长得这样英武雄壮,却又这样衣衫褴褛,想来他一定是我家主人常说的那个贾雨村了,主人常常有意帮助周济他,只是没有什么机会。

我家没有这样贫困的亲友,想来一定是这个人无疑了。难怪主人又说他肯定不是长久困顿的人。”

这样想着,不免又回头看了两次。雨村见她回头,便自认为这女子心里对自己有意,于是狂喜不已,自认为这女子一定是有慧眼的英雄,是自己在尘世中的知己。

一会儿小童进来,雨村打听得知前面留客人吃饭,不能久等,便从夹道中自己方便出门去了。士隐送完客人,知道雨村自己走了,也不再去邀请。

一天,转眼间又到了中秋佳节。士隐家的家宴已经结束,又在书房里另外摆了一桌酒席,自己踏着月光到庙里来邀请雨村。

原来雨村自从那天见了甄家的丫鬟曾回头看他两次,自认为是知己,便时刻放在心上。如今又正值中秋,不免对着月亮有所感怀,因而随口吟了一首五言律诗:

不知三生的愿望能否实现,
谁能成为月下的伴侣?
月光如果有心意,
先照上美人的绣楼。

雨村吟完,又想到自己平生的抱负,苦于没有遇上时机,便又搔着头对天长叹,再高声吟出一副对联:

美玉在木匣中等待好价钱, 金钗在妆盒里等待时机飞腾。

恰好士隐走来听见了,笑道:
“雨村兄真是抱负不浅啊!”雨村连忙笑道:“不过是偶然吟诵前人的句子,怎敢狂妄到这种地步。”

又问:“老先生怎么有兴致到这里来?”

士隐笑道:“今天夜里是中秋,俗话说的‘团圆之节’,想来兄长寄居在僧房,难免有寂寥的感觉,所以特意备了些薄酒,邀请兄长到我家书房喝一杯,不知能否赏光?”

雨村听了,并不推辞,便笑道:“既然承蒙厚爱,怎敢辜负这份盛情。”说着,就和士隐又回到这边的书院来。


片刻之后茶喝罢,早已摆上了杯盘,那些美酒佳肴就不必细说了。

红楼梦

两人坐下,起初是慢慢地斟酒饮酒,接着渐渐谈到兴头上,不知不觉就杯盏交错、开怀畅饮起来。

当时街坊上家家户户都传来箫管和弦歌之声,头顶一轮明月,洒下皎洁的光辉,两人更添豪情,酒一到杯就干了。

雨村这时已有七八分醉意,狂放的兴致抑制不住,便对着月亮抒发情怀,随口吟出一首绝句:
每逢十五月亮就团圆,
满把清辉守护着玉栏。
天上一轮明月刚升起,
人间百姓都仰头观看。

士隐听了,大声叫好:
“妙啊!我常说兄长一定不是长久处于人下的人,如今所吟诵的诗句,飞黄腾达的征兆已经显现,不久就能平步青云了。可喜可贺!”

于是亲自斟了一斗酒为他祝贺。

雨村喝完酒,感叹道:
“不是我酒后狂言,若论时下流行的学问,我或许也能去凑数博取名声,只是如今路费盘缠一概没有,京城路途遥远,不是靠卖字写文章就能到的。”

士隐没等他说完,就说:
“兄长怎么不早说。我常常有这个心思,但每次遇到兄长,兄长都没说起过,所以我也不敢冒失。如今既然说到这里,我虽然没什么才能,‘义利’二字还是懂得的。

况且明年正好是乡试之年,兄长应当赶快进京,在春闱中一展身手,才不辜负兄长的学问啊。那些盘缠等事情,我自会替你安排,也不辜负兄长对我的错爱!”

当即命令小童进去,赶紧封好五十两白银,以及两套冬衣。又说:“十九日是黄道吉日,兄长可以立刻雇船西去,等你一举成名,明年冬天我们再见面,岂不是大快人心的事!”雨村收下银子和衣服,不过略表感谢,并不十分在意,仍旧喝酒谈笑。那天已经到了三更,两人才散去。

士隐送走雨村后,回到房里一觉睡到太阳升起很高才醒来。

想到昨夜的事情,想要再写两封荐书让雨村带到京城,使雨村能投靠到官宦人家作为落脚之处。

于是派人过去请雨村,那家人回来报告说:“和尚说,贾爷今天五更就进京去了,也曾留下话让和尚转达老爷,说‘读书人不在乎黄道黑道,总要以事理为重,来不及当面告辞了。’”士隐听了,也只能作罢。

真是闲居时的光阴容易度过,转眼又是元宵佳节了。

士隐让家人霍启抱着英莲去看社火花灯,半夜里,霍启因为要小便,就把英莲放在一家的门槛上坐着。

等他小便完了回来抱时,哪里还有英莲的踪影?霍启急得直找了半夜,到天亮也没找到,他也就不敢回来见主人,便逃往他乡去了。

士隐夫妇见女儿一夜没回来,就知道有些不妙,再派几个人去寻找,回来都说连一点音讯都没有。夫妻二人,半辈子只生了这个女儿,一旦丢失,怎能不想念,因此日夜哭泣,几乎要寻死。过了一个月左右,士隐先得了一场病,当时封氏夫人也因为思念女儿生了病,天天请医生诊治。

没想到这日三月十五,葫芦庙里炸供品,那些和尚不小心,致使油锅的火蔓延出来,烧着了窗纸。

这个地方的人家大多用竹篱木壁,大概也是因为劫数到了,于是火势接二连三、牵五挂四地蔓延开来,把一条街烧得像火焰山一样。

当时虽然有军民来救火,但火已经成了势,怎么也救不下来?一直烧了一夜,才渐渐熄灭,也不知道烧了多少家。

只可怜甄家在隔壁,早已烧成一片瓦砾场了。只有他夫妇和几个家人的性命没受到伤害。

士隐急得只是顿足长叹罢了。只得和妻子商议,暂且到田庄上去安身。偏偏赶上近年水旱灾害不断,收成不好,盗贼四起,无非是抢田夺地、偷鸡摸狗,百姓不得安宁,因此官兵前来剿捕,田庄也难以安身。士隐只得把田庄都变卖了,便携带着妻子和两个丫鬟投奔他岳父家去了。

他的岳父名叫封肃,本是大如州(上海市吴淞江以南)人氏,虽然是务农的,家里还算殷实。如今见女婿这样狼狈地来投奔,心里就有些不高兴。

幸好士隐还有变卖田地剩下的银子没花完,拿出来托付他随便按市价买些少量的房地,作为日后衣食的依靠。那岳父便一半哄骗一半赚取,只给了他一些薄田和破旧的房子。

士隐是读书之人,不熟悉谋生和耕种等事,勉强支撑了一两年,家境越来越穷困。岳父每次见到他,就说些现成的刻薄话,而且在人前人后又抱怨他们不会过日子,只一味好吃懒做等等。

士隐知道投奔错了人,心中不免悔恨,再加上前年受到惊吓,又有急忿怨痛,已经积下伤病,年老之人,贫病交加,竟然渐渐显露出将死的模样来。

恰巧这日他拄着拐杖勉强走到街前散心,忽然看见那边走来一个跛足道人,疯疯癫癫,穿着麻鞋和破烂的衣服,嘴里念着几句词,说道:


世人都知道神仙好,只有功名忘不了!
古往今来的文臣武将如今在哪里?只留下一堆荒坟被野草掩盖了。
世人都知道神仙好,只有金银忘不了!
整天只恨聚积得不够多,等到聚得多的时候眼睛却闭上了。
世人都知道神仙好,只有美貌的妻子忘不了!
你活着的时候她天天说恩情,你一死她就跟着别人走了。
世人都知道神仙好,只有儿孙忘不了!
痴心的父母自古以来就很多,孝顺的儿孙又有谁见过呢?

士隐听了,就迎上前去说:
“你满口说些什么?只听见些‘好’‘了’‘好’‘了’。”

那道人笑着说:“你如果真的听见‘好’‘了’两个字,还算你明白。

要知道世上的万般事物,好就是了,了就是好。如果不了,就不算好;如果要好,必须是了。我这歌儿,就叫《好了歌》。”士隐本来就有前世的智慧,一听这话,心里早已彻底醒悟。

于是笑着说:“且慢!让我把你这《好了歌》解释注解出来怎么样?”

道人笑着说:“你解,你解。”

士隐便说道:
简陋的屋子,空旷的厅堂,当年却是满床摆着朝笏的大官之家;枯萎的野草,衰败的杨树,曾经是歌舞升平的场所。
蜘蛛丝结满了雕花的屋梁,绿色的纱帐如今又糊在了蓬草窗户上。
说什么胭脂正浓,粉妆正香,怎么转眼之间两鬓就变成白霜?
昨天还在黄土坟前送葬白骨,今晚就在红灯帐里躺卧着鸳鸯。
黄金满箱,白银满箱,转眼之间成了乞丐,人人都来毁谤。
正叹息别人寿命不长,哪知自己回来就丧了命!教导得法,也保不定日后会变成强盗。
挑选富贵人家的子弟作女婿,谁料想却流落在妓院!因为嫌官小,结果招来了枷锁刑具;
昨天还可怜破棉袄的寒冷,今天又嫌紫色蟒袍太长:乱哄哄地你刚唱完我就登场,
反而把他乡当作故乡。多么荒唐,到头来都是为别人做了嫁衣裳!

那疯跛道人听了,拍着手笑着说:
“解得贴切,解得贴切!”

士隐便说了一声“走罢!”把道人肩上的褡裢抢过来背着,竟然不回家,和疯道人一起飘飘然离去了。

当时轰动了街坊,众人把这事当作一件新闻传说。

封氏听到这个消息,哭得死去活来,只得和父亲商议,派人到各处寻访,哪里有音讯?没办法,少不了依靠她的父母过日子。

幸好身边还有两个过去的丫鬟服侍,主仆三人,日夜做些针线活卖掉,帮着父亲维持用度。那封肃虽然天天抱怨,也没有办法了。

这一天,甄家的大丫鬟在门前买线,忽然听见街上有喝道的声音,众人都说新太爷到任了。
丫鬟于是躲在门内观看,只见军牢快手,一对一对地走过去,一会儿大轿抬着一个戴乌纱帽、穿红袍的官员过去。
丫鬟倒发起愣来,自己心想这官看着好面熟,好像在哪里见过。

于是走进房中,也就把这事丢开不再放在心上。到了晚上,正要歇息的时候,忽然听见一阵打门的声响,许多人乱嚷嚷,说:“本府太爷派人来传人问话。”封肃听了,吓得目瞪口呆,不知道有什么祸事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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